吳仲堯:飄進唐詩裡的雪花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1月31日 01:32
“六出飛花入戶時,坐看青竹變瓊枝。”過了冬至,數九寒天的帷幕算是正式拉開了,與所有生活在江南的人一樣,我不禁惦念起久違的雪來,總希望能酣暢淋漓地下一場。落雪的時候,最快樂的莫過于孩子們了,打雪仗,堆雪人,歡笑聲在天地間迴盪。對于年已花甲的我來說,也想老夫聊發少年狂,但畢竟歲月不饒人,最好的賞雪方式,還是坐在溫暖的空調房裡,打開那本發黃的《唐詩三百首》,讓一片片雪花從優美的字裡行間氤氳飄來,恍惚與窗外的漫天飛雪翩躚起舞,唱和不絕。
縱觀中國的詩詞歌賦,描寫雪的篇章實在數不勝數,唐詩裡無疑亦俯拾皆是。雪花冰清玉潔的天賦麗質,裝點關山的神奇本領,怎能不讓詩人們觸景生情、直抒胸臆呢?
自古以來,詩人對雪情有獨鍾,無論何時何地,看到雪的瞬間,內心都會蕩起層層漣漪,留下動人心弦的詩句,驚艷了千年時光。你瞧,杜甫倚在窗口吟誦:“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絕句》)。”李白站在高處吟唱:“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軒轅台(《北風行》)。”高適則在蒼茫的塞外詠歎:“雪盡胡天牧馬歸,月明羌笛戍樓間(《塞上聽吹笛》)。”羅隱竟行走在繁華的長安街頭歎息:“盡道豐年瑞,豐年事若何。長安有貧者,為瑞不宜多(《雪》)。”人人都說“瑞雪兆豐年”,希望雪下得越大越好,可羅隱看到的長安其實還有很多貧苦人,這樣的“瑞雪”不能太多,詩人的悲憫情懷躍然紙上。
是呀,情由境生,境隨心生。但凡有思想的詩人,大多要尋找人生的價值,實現自己的抱負,可時代並不一定友好,唐朝的詩人們也如此,因受到不同的遭遇和坎坷,在大雪紛飛的時節,表現出不同的生活方式,流露內心的情感。謫居永州的柳宗元喜歡獨釣:“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江雪》)。”借此抒發自己遭受迫害被貶的抑鬱悲憤之情,道出人生的荒寒寥落,但他失意而不消極,雖身處逆境,依然保持著內心的寧靜和超脫。外放期間的杜牧則喜歡獨酌:“窗外正風雪,擁爐開酒缸。何如釣船雨,篷底睡秋江(《獨酌》)。”詩人巧妙地通過風雪夜擁爐獨酌的情景,借酒寄懷,既傾訴了孤居他鄉的寂寞,也暗含對宦海沉浮的感慨和對隱逸生活的嚮往。晚年隱居洛陽的白居易更喜歡眾樂樂:“綠蟻新䤃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問劉十九》)?”描寫了詩人在暮雪欲降之時,升起爐火,䤃好濃酒,邀請友人圍爐共飲的溫馨場景。真摯的友情在酒香飄逸中恣意流淌,哪怕風雪烈,寒意侵,也便無畏無懼,真是羨煞一眾俗人。這許是冬日最暖的詩了。
同樣能讓人感到溫暖的,還有劉長卿的《逢雪宿芙蓉山主人》:“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試想,天寒日暮,漫天的雪,漫長的路,夜歸人忽然望見一盞亮起的燈,聽到數聲打破寂靜的犬吠,必定喜不自禁。那是燈火可親的守候,更是穿越風雪的信念,讀來不覺有股暖流湧上心頭。
讀唐詩時,我又發現詩人賞雪,除了眼睛看,還另闢蹊徑。白居易用聽覺來描述雪:“夜深知雪重,時聞折竹聲(《夜雪》)。”而杜牧卻用嗅覺來感知雪:“盡日臨風羨人醉,雪香空伴白髭鬚(《對花微疾不飲呈坐中諸公》)。”可謂新穎別緻,令人拍案叫絕。
在寫雪的技巧上,唐朝詩人也是技高一籌,達到了寫雪不見雪的境界。如宋之問:“紫禁仙輿詰旦來,青旂遙倚望春台。不知庭霰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開(《苑中遇雪應制》)。”詩中對雪的比喻不僅生動,而且貼切,這與岑參:“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李白的《清平樂‧畫堂晨起》:“盛氣光引爐煙,素草寒生玉珮。應是天仙狂醉,亂把白雲揉碎。”更是大膽新奇,驚人駭俗,彰顯了詩仙浪漫主義的風格。
不過,在林林總總詠雪的唐詩中,最膾炙人口又通俗易懂的,我認為要數張打油的《雪詩》:“江山一籠統,井上黑窟窿。黃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通篇寫雪,但不見一個“雪”字,卻讓人感覺到鋪天蓋地的大雪彷彿就在眼前飛揚。尤其是最後一個“腫”字,非常傳神。由此,“打油詩”應運而生,這種喜聞樂見、幽默詼諧的表現形式一經出現,便廣為流傳。
毋庸置疑,從唐詩中飄來的雪花,絕美驚艷。而我一直默默地期盼著,期盼一聲雁鳴,一窗冬雪,雪落成詩,詩情勝雪,讓寒氣逼人的嚴冬,有一種無以言喻的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