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衍德:加入「華支」是他奮進人生的起點 ——先父陳振佳百年誕辰感言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2月13日 23:28




當一個人遇上時代的風口良尖,往往是他人生的轉折契機。這當中既有命運之神的驅使,也有他個人的自主選擇。兩者共同作用的結果,或許會成就他一生的事業。當20世紀40年代太平洋戰爭爆發時,尚不滿17歲的父親即被捲入時代洪流,歷史的機遇擺在他面前,他選擇了奮進而不是隨波逐流,就此踏上為民族為國家,為社會為大眾奮鬥終生的道路。先父的一生平凡卻不平庸,在先父百年誕辰之際,筆者情不自禁寫下心中感慨,以志紀念。
1926年父親出生于福建廈門一個鄉紳—華僑家庭。1938年,因日寇進犯廈門在即,父親隨家人赴菲避難。然而1941年年底,日寇的鐵蹄還是踏進了菲島,黑幕降下,民不聊生,父親淪為街頭小販。不久父親結識了一位進步青年吳清河,並加入了他組織的讀書會。“互相介紹閱讀巴金、田漢等進步作家的著作”,並交流讀書心得,“漸漸我感到受了很大啟發”(《陳振佳自傳》1955)。吳清河耐心地教他寫文章,並指導他閱讀進步理論書籍。1943年他又介紹父親加入“華僑抗日反奸大同盟”(抗反),1944年父親成為抗反的武裝特別行動隊隊員,受抗反中的青抗領導人王子華的指揮,參加了城市地下武裝鬥爭。1944年年底,父親進入游擊區,正式加入華支(華僑抗日游擊支隊),成為其第三大隊的一名戰鬥員。在1945年的馬尼拉戰役中,由于作戰英勇,父親被提拔為班長,在南征過程中,他又被任命為代理排長。父親隨華支一直戰鬥到菲島日軍遭全殲,于1945年9月復員。
戰後要在滿目瘡痍的菲律賓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很不容易。父親先後當過報社排字員、製冰廠工人、百貨店店員、劇團職員、豆腐廠工人以及進口商行職員等,收入僅夠餬口。這種狀況使父親的華支戰友們覺得他還是走回國這條路更好。這樣,父親于1949年年初回到了闊別十年的故鄉廈門。(圖1)在昔日戰友的指引下,父親回國後與中共閩粵贛邊區地下黨取得了聯繫。黨組織指派父親從事城市地下工作,以華僑子弟的身份為掩護(此前祖父祖母已回到廈門)。恰在此時,祖父的朋友上門來為父親說媒,女方是一位來自上海的十九歲姑娘,在雙方家長的同意下,這門親事很快定下了。黨組織認為這是一個掩飾父親地下工作的好機會,指示婚禮要辦得排場些,以擺出紈褲子弟的架勢來迷惑敵人。就這樣,在廈門臨解放那個緊張而又危險的時刻,我的父母親的婚禮按照舊時代的洋禮俗舉行了。
1949年10月廈門解放,隨即成立了軍管會,下轄外管局,負責海關、商檢、 外貿三部門的工作。父親被任命為外管局秘書股股長。(圖2)1953年3月三部門分立,父親成為海關的一名科長。1956年父親進京到海關總署學習半年,次年總署正式任命父親為科長,行政級別為16級。那一年父親剛滿30歲。(圖3)1958年父親調往省城福州,參與組建福建省土產進出口公司。1960年7月至1962年1月父親被選調至中國人民大學進修政治經濟學,畢業後回到原單位,先後被魏金水省長任命為省外貿局業務處副處長、省土產進出口公司副經理。
1966年6月“文革”內亂驟起,社會受到廣泛衝擊,但父親憑借堅強的信念堅守工作崗位。由于父親的當權派身份以及在海外的經歷,他在內亂高峰時被隔離審查。但父親經受住了考驗。曾經的華支戰士不懼槍林彈雨,一時的冤屈又何懼之有?1973年父親復出,被任命為福州馬江建港總指揮部副總指揮,1979年官復原職並調任福建省輕工業品進出口公司副經理。
在改革開放的歷史轉折關頭,父親再一次被推上時代的潮頭。他的業務專長得到充分發揮。他下基層組織出口商品貨源,創建生產基地,“成功地扶持泉州棉塑廠發展包裝商品和馬江勞保手套廠發展為出口商品生產基地”(《業務工作自傳》1988)(圖4)。他到香港組建本省貿易代表機構華閩公司。他率團出國考察,先後訪問了沙特、也門、巴基斯坦等國。1984年父親率團訪問菲律賓,35年前他曾經浴血戰鬥的地方,如今成了他打開福建出口商品國際銷路的另一種戰場。1988年下半年父親離休後,被廈門技術進出口總公司聘為副總經理,次年年初在工作崗位上病逝。
父親用他的一生踐行了“生命不息,戰鬥不止”的理念,追根溯源,可以看到當年在菲島浴血沙場的拚搏精神始終伴隨他的一生——他始終是一名奮進的戰士。父親遽逝後,社會各界紛紛表示悼念。菲律賓華支退伍軍人總會發來唁電,中國國務院華僑事務辦公室送來花圈……親友們和同志們更是哀思如潮。天地有鑒,父親可以安息了。
在時代大潮面前個人雖然渺小,但如果他能“擔當起撥亂反正,抗敵復國,變舊創新的重任”,便實現了他的人生價值,反之則“豈不是枉生人世一場”(《中國文化與中國的兵》)。歷史學家雷海宗于烽火連天的抗日戰爭期間寫下的這一鏗鏘之言,在父親身上得到了正面的體現,筆者也以此言作為緬懷先父的本文之結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