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崇巖:永寧老街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2月20日 23:45
那條600多年來生生不息的老街,承載我全部童年的小鎮中軸線,書寫過榮辱興衰的歷史傳奇。它是一篇史詩,一部被反覆書寫又擦去的巨著,是古衛城浩瀚的生命長河裡永不淡化的一顆糖。它有生活的度數,能讓古與今、水與火息息相容。
到老街不是旅遊,是回家。回家能讓我慢下來,慢下來走過老街每一寸、每一秒成長過的地方。老街,老代表持久,街代表鬧市,這條經久不衰的繁華之路,走過江南的綢緞布匹、蘇廣百貨,也走過村舍的油車磨房、煙茶乾果,將紗燈、相館、扎花、糖品、中西藥房、典當香楮串成街巷,也將油灼、農具、酒廠、醬園、山醫星相、百貨工藝連成直線,家器、菜館緊鑼密鼓,打鐵、鑄銅緊鄰排列,200多間商舖沿著條石板巷弄蜿蜒遠去,將三十六行當集齊。這些老房子像籐壺附著在老街身上,被一輪又一輪的更新和取代,最終成為老街的本體。
衛城初建時街上都是軍營,駐紮部隊。戚將軍守在東南海岸線枕戈寢甲,戎馬倥傯。直到蕩平倭寇,老街的呼吸才轉為平靜。清乾隆年間,放下刀槍的人終于可以拿起貨物,把半部人生改寫成平凡的活著。他們一直在努力,努力抗爭侵略,努力追求和平,努力奔跑,努力把小鎮繁榮。小鎮逆轉向上的火熱不是偶然,是厚積薄發的必然。在以港口為最高地位的對外發展和航運事業中,永寧人終于富甲一方,盛極一時:四大商行、五大門、六洋樓、八景觀、九古厝、十老店號,那些響噹噹的名號掀開了永寧新清明上河圖的畫卷。
彼時,永進、霞源和興源三個商號富可敵國。永進商行是清代永寧海上貿易的執牛耳者,最鼎盛時期擁有幾十條商船,把紅綾從巷口一路鋪到船舶拋錨的外高墺。最大的船可以裝每袋180斤的大米一萬袋,每年出海兩趟,順著北風下南洋,再藉著南風到青島和大連。如此大的生意自然需要無比大的民居,以便水陸相呼應,當年的永進民居群就順理成章的破土而出。它們沿坡而建,十座大厝首尾相連,氣勢恢宏。如今殘存的一條小巷自清代一直以“永進”為名,成為這段歷史的最後見證。
興源的“榮興商號”,老街58號榮興府,而今剩下搾油的大油車(壓搾機)和磨坊的各種器具。也許是從寶蓮燈裡孕育出來,榮興商號的第一代就是高光時刻,擁有3艘烏槽船,一艘北上寧波、上海、青島、煙台,一艘往印尼,一艘專往台灣基隆。兵分三路的拓展,最終沒能撐起商業帝國,卻走向覆沒。
而那些老少皆知的商舖,合益米行、建昌布行、萬通號小布莊、對台貿易的日茂行、榮興食品商行等,你意想不到的商號,卻是小鎮最真實的一面。我想,是時候把筆停住,把娓娓道來的故事收住,讓到訪的客人和歷史的商號重新見個面。重新見個面,可以從刻有“永寧中街萬通號小布莊”的石柱開始,也可以從風落腳的地方開始。
老街上散落的一眾古建築被佈局得恰到好處,勸住了風停下奔跑的腳步。萬物復甦的三月,從慈航廟裡飄出的裊裊檀香映襯春日裡的明媚,紅磚番仔樓迓春暉睜眼看小鎮的一切都在萌芽,一枝杏條從深得鄉鄰讚譽的半邊井旁探出深紅,手巾寮式番仔樓的老街郵局讓相遇的每個瞬間變得與眾不同,民宿長順號的庭院兜滿無限的春光和無限的未來可期,十字中心點鰲城中開坊撐開滿滿的儀式感。與詩無達詁,各美其美一樣,老街到處都是寶藏,她在等待你用一雙發現美的眼睛,來打開每一個塵封的盲盒。哪怕對那些年代久遠的建築,老街也在變著花樣用那足以撼動人心的“老”,與不斷推陳出新的樓宇大膽的形成強烈穿透力的反差與衝突,去激發出漣漪般“弱傳播”效應,去擊中算法的靶心,把無人問津的街區推到前台,成為流量時代的寵兒。此刻,我想率先寵愛的,是一座酒館。
錦衣衛酒館的屋頂終于亮起繽紛的燈,迎接小巷不斷變換的臉。老街所內1號,從寂靜中開出喧鬧的詩,在古厝的歷史創造現代的酒館,需要你用音樂加持,用愛擁抱他。
酒館老闆姓白,樸素的藝術風,藍色鴨舌帽下一小撮白髮從兩鬢飄出,有點周星馳的味道。他本是一位做音樂的歌者,要四海闖蕩,卻未曾想這一闖就是沒有盡頭的背井離鄉。年輕時以為家一直就在那裡,等回到家時自己也已白髮蒼蒼,而家裡曾經高高的他們變成矮矮的墳,兒時踏進踏出的房子變成一扇沒有鑰匙的門。以旅遊和吉他為伴的詩人,如何讓風塵僕僕的腳落下心安。我知道,我知道的。我知道你要趕路、要養家,要完成夙願,要做站在最高處的人,而這一切,唯有閩南建築的形態方能承載。
一座塌掉的古厝,換裝之後有了原來端莊的樣子。紅色小方磚像珍珠一樣,有序鑲嵌,煥然一新的夢裡酒香,房梁門窗淺淺保留古樸的淡妝。我計算陽光從天井灑下來的秒速,計算喝咖啡的人們慵懶的樣子和桌椅板凳的適配度。欠酒館的那場約會,人們終于趕來赴約,連燈光都在努力營造初戀初見的氛圍,在玉蘭花盛開的春日三月。百年的古厝也在禾雀花相擁時,用深紅的色澤來湊熱鬧,營造出與眾不同的美。看吉他和燈箱釋放出紅色的韻味,青春又甜蜜了一刻鐘。房樑上的掛字是白老闆醉酒時的揮毫,一半是書法詮釋的生活真諦,一半是文字外的煙火人間。“人生得意須盡歡”,“何以解(憂)唯有杜康”,“憂字從心起,從酒館落,聊以慰風塵”。不悲不喜不憂憐,不卑不亢不長歎。在酒肆裡舉杯,濁酒一樽敬時光,推杯換盞下的歡騰,酒館裡紛飛的溫度,人們交談的故事,這些元素都是老街。四季在變,老白的相見,不止一面。
古厝是柳骨構架,高樓大廈只有鋼筋水泥的承重感,缺少的歷史厚重感就由它補上。在錦衣衛聽歌耍酒,以詩為介,以音樂為夢,夢裡是小夭初遇防風邶詩的場景,夢裡是九尾神狐為鄴少迎高中狀元時的翩翩起舞。倚樓蘭對酒訴相思的那對,是白鳳九和東華帝君的蘭亭序。酒穿腸,春意闌珊,天青處,我等煙雨。酒裡的故事,故事裡的人,都在。
沿著老街的坡度拾級而下,隨處可見中西合璧的番仔樓和出磚入石燕尾脊的閩南紅磚古大厝,都浸染著歲月留下的風霜。我捨不得快步,怕亂了巷道裡的光。風華歲月早已遠去,只留下青石板路上古今交錯的印記。我把擺拍留在寧靜古樸的巷陌,向那些沒有光澤的門板學習遠離喧囂的恬淡。斑駁的牆面、木質的舊門窗、凹凸的青石板路,它們不需要努力刻畫古韻之美,這一壇歲月陳釀已經比任何言語,都濃。
老街就是如此,她自有其隱忍而充滿生命的張力,她的精神渴求和悲憫內蘊,呈現出的是生活的本色。沉浸于一悟一得中擁抱古樸降臨的小確幸,那種純粹、自在與快意,給予每一個到訪者的心都是慼慼的。我筆下的老街,只有你來了,才是你內心歡愉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