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鈞：李贄是東亞文化傑出的代表人物(上)

　　2013年底，泉州從蘇州、杭州、西安、武漢等十個入圍文化名城中脫穎而出，作為中國代表城市與韓國光州、日本橫濱同為首屆“東亞文化之都”。拔得頭籌，成就榮光，源于千年薪火相傳的燦爛文明與多年持續不懈的文化建設。泉州，正在吸引世界目光。

　　什麼是東亞文化？東亞文化的內涵和精神實質是什麼？泉州在東亞文化中的地位和影響是什麼？古代泉州人對東亞文化有何貢獻和影響？諸多話題一時間成為世人關注的熱點。本文試就泉州籍明代思想家李贄在東亞文化中的貢獻、地位和影響，淺作探索。不盡之處，請方家批評指正。

　　一、東亞文化的基本內涵和特徵

　　世界劃分為東亞文化、西方基督教文化、東正教文化、伊斯蘭文化、印度文化等五大文化圈。東亞文化圈是指歷史上受中國漢文化影響、過去或現在使用漢字、並曾共同使用文言文(日韓越稱之為“漢文”)作為書面語、受中華法系影響的東亞及東南亞部分地區的文化、地域相近區域。東亞文化圈的基本要素為漢字、中國式律令制度與農工技藝、中國化佛教。這些要素給東亞諸國的語言文字、思想意識、社會組織結構、生產力發展水平以深刻影響。東亞文化圈包括中國、韓國、朝鮮、日本、越南等國，其中主要代表是中日韓三國。

　　中國、韓國、日本都具有各自的歷史文化傳統，但又是緊密聯繫在一起的，特別是中華文化對韓國和日本都有很大的影響。近代以來，尤其是明治維新之後，日本經濟率先發展；韓國也緊追其後，是亞洲四小龍之一；三國經濟文化往來日益密切，對東亞地區的和平與世界經濟的繁榮都有很大貢獻。中日韓三國都擁有源遠流長的歷史文化，彼此之間的認識和經歷也不盡相同。但文明的多樣性是世界文明的基本特徵，求同存異，在不同的基礎上獲得對東亞文明共同點的認識，共同為保護世界文明多樣性進行努力。

　　以漢文化為代表的中華文化，具有鮮明的獨特性和自主性。中華疆域相對封閉和穩定的格局為中華文化提供了獨立發生、發展的條件，使中華文化較完整地保留民族傳統特色，繼承發展，綿延不絕。中華文化的發展水平在相當久遠的歷史時期領先于東亞諸國，產生巨大的文化滲透力和輻射作用。近代以後，中國人逐漸走出閉塞狀態，不斷探索革新之路；特別是改革開放以後，中國加快了走向世界的步伐。

　　中華文化的思想基礎和核心是中國哲學。戰國時期，儒、墨、道、法、名、陰陽、縱橫百家爭鳴。秦代尚法家，又盛行神仙之術。兩漢時儒學盛行，並逐漸定于一尊。六朝隋唐時，儒釋道並舉，有時釋道居先。宋以後理學對社會上層的意識形態曾長期起支配作用。理學以儒為表，釋道為裡，熔三者于一爐。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儒學一直佔有主導的地位，儒道的結合構成了中華傳統文化的基本內核。近代以後，中國文化受到西方文化的衝擊，中國傳統文化也取得了新的形式，增加了新的內容。

　　二、李贄的進步思想植根于東亞文化

　　泉州人李贄是我國明代著名進步思想家、文學家、史學家，83位《中華英杰》之一。李贄思想的開拓意識和進取精神，對明、清兩代及“五四”時期的思想家、文學家都產生了深遠影響，對日本的明治維新也產生了直接影響，在世界思想文化發展史上具有一定的地位。他就像一道閃電，掠過了400年前那片冥暗的夜空，在歷史的長河中留下一道永恆的印記！

　　李贄生活在以漢文化為中心的東亞文化環境，從小接受儒家文化教育。李贄家道貧寒，其祖先自三世祖始，于明永樂二十年壬寅(1422年)即從泉州遷居南安榕橋胭脂巷。其祖父李宗潔(竹軒)因家境貧困，“食指蕃滋，廬舍湫厄，竹軒公始命折著分居”。分家之後，李贄父親李白齋攜妻搬住泉州，開館授徒，當了教書先生，不久即生了李贄。李贄弟妹七人，從小生活困窘，李贄長大後外出晉江多地打工餬口。李贄身邊接觸的大多是農民、市民、商販、小知識分子等下層貧苦大眾，對他們苦難生活和思想追求感同身受。李贄為官之後顛沛流離的經歷、與各階層人物的交往，更是目睹了朝廷的腐敗以及衛道士們的虛偽猙獰。

　　李贄誕生于風起雲湧的社會變革時代。明代泉州及東南一帶對外貿易相當發達，有不少商人且僑居南洋等地，來往頻繁，同時也帶來了異國他鄉的文化與觀念。李贄家在泉州城南一帶，是當時的商業區，貨倉座座，店舖林立。青少年時代的李贄就開始寫文章，初步有了“崇實”的觀念，反對虛誇浮華。他後來說：“余自幼倔強難化，不信學，不信道，不信仙釋”。表現了對道學厭惡與反感，不受封建傳統思想的羈絆，對舊事物有一定的批判精神。加上明代《水滸傳》、《三國演義》等傳奇文藝創作基礎以及中葉左派王學承繼王守仁思想中的某些有積極意義的部分，他們攻擊程朱理學，反對束縛個性。李贄深受影響。萬曆年間，面對黑暗的社會現實和保守落後的思想界，李贄終于奮起反擊，揭露統治階級和道學家的偽善與無能，公開向封建傳統觀念挑戰，勇于批判盲目尊孔讀經的迷信思想。他的“童心說”諸理論，言辭充滿戰士激情，表現出超人的豪氣和膽略，閃耀著光輝的進步的美學觀，打破了明末思想戰線的沉悶局面。

　　李贄身上還流淌的先祖開放創新、吃苦耐勞的血液。據《清源林李宗譜》載，李贄始祖林閭(泉州林李宗一世祖)“常揚帆海外諸國。是時元綱解組，夷人據泉，干戈擾攘……公每散財以濟之，活人者多。娶錢氏，浙江錢塘人，父兄仕泉，好修佛寺，構彌陀殿，塑金剛像于開元寺之西。”《隴西李氏族譜》載，閭長子林駑“壯年航吳泛越，為泉巨商。洪武十七年奉命發航西洋忽魯漠斯(伊朗古代港口)，等教不一，為事不諧，行年三十，遂從其教，受戒于清淨寺教門，號順天之民。就娶色目婢人歸于家。”文中所載，李贄二世祖林駑遠航阿拉伯異域，由于信仰不同，生意上帶來很大不便，加上年過三十，只好入鄉隨俗，信仰伊斯蘭教，受戒于清淨寺，娶當地穆斯林姑娘蒲氏為妻。

　　李贄思想產生的社會背景：一是明代晚期，以程朱理學為標準的科舉考試使思想界呈現出因循守舊的習氣。在商品經濟浸潤下社會拜金逐利風氣盛行，傳統的道德觀念受到衝擊。士人企圖擺脫四書五經的束縛，蔑視禮法，追求個性發展，在思想文化領域掀起了重重波瀾。二是吏治腐敗，奸佞當道，封建制度日趨衰落，明王朝正經受著來自自身內部及外部的權力的挑戰和反抗。三是商品經濟發展，資本主義萌芽的產生。明朝後期東南沿海一帶商品經濟的發展，尤其是海洋文化的繁榮使人們的社會生活及意識形態也都發生了相當大的變化。

　　400年前的明中、後期，正是世界資本主義在歐洲蓬勃興起，中國資本主義才剛剛開始萌芽。這樣一個社會形態向另一個社會形態的過渡時期，新舊思想往往在個別敏感的知識分子身上表現了出來。反禁錮求自由、反守舊求變革、反假惡求真善，成為當時社會的呼聲，各種思想的碰撞交匯，成為當時李贄思想的形成的重要外因。

　　李贄思想植根于東亞文化，尤其是深受泉州文化的影響和熏陶。東南沿海一帶，制瓷業和絲織業普遍較為發達。憑借其交通海外的便利條件，諸如海上運輸、對外貿易，港口發達、華僑眾多的因素。東南沿海與海外的交往不斷增多。泉州是中世紀著名的世界貿易港，宋元時已是聞名的東方大港，至明代歷久不衰。眾多的外國商人、旅行家、傳教士及各行各業的外國人薈集于此，帶來了西方文化與文明，它與中國本土的文化變相輝映，共同促進了中國資本主義萌芽和人文主義思想的發展。

　　李贄作為中國最早開放城市——古刺桐港生長起來的知識分子，身上流淌的既有陸上絲路的血液，又有海上絲路的血液。泉州作為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九日山祈風石刻，見證了當時萬船雲集、祈求平安的祈風盛典；各地興建的書院、寺廟、庵堂、教堂，儒、道、釋及天主教、基督教的湧現，更是體現當時泉州經濟發展和文化繁榮景象。理學家朱熹曾感歎泉州“此地泉南佛國，滿街都是聖人”。東西方各種文明的共生和發展，促進東亞文化的多樣性、包容性。海洋文化是東亞文化的重要一環，尤其在開放的泉州更具特色。泉州人吃苦耐勞，敢闖敢拚，在台灣和菲律賓、新加坡等東南亞乃至世界諸地，都有他們跋涉的足跡和勤奮的身影。胸襟開闊、刻苦勤奮、敢闖敢拚、包容互助是海洋文化的特有表現。

　　明代社會轉型期的矛盾對李贄思想產生深刻的影響。李贄身上的矛盾和複雜也正是晚明社會及其矛盾、複雜的現實體現。李贄所屬的明代晚年，資本主義因素的萌芽發展起來了，商品經濟迅速膨脹，城市和集鎮也隨之繁榮。伴隨著市民階層的壯大，市民階層要求有自己的文化形態，這就是自我意識的覺醒，對個性解放的憧憬，對世俗生活的肯定等等。在這樣一個轉型期，作為當時封建統治階級的精神支柱的理學，再也維繫不住人心，王陽明心學，特別是王艮、李贄的激進思想不脛而走。李贄的哲學思想龐雜、矛盾又極具個性。他不僅是從儒家營壘走出的反叛者，還深受陽明心學的影響，甚至吸納了佛家、道家、禪宗等思想。李贄生性倔強，反對束縛，承認人的感性慾求和自由發展。“叛逆”、“狂狷”是那個時代以及後人對他的理解和不理解。敏感的中國知識分子，或可稱上思想家的知識分子，以超越的眼光洞燭世界，以批判的精神理解傳統，以超前的意識建立自己的思想體系，以獨立的稟賦審視個人的品格，叛逆和狂狷絕非一種標榜。

　　出生于中國沿海開放城市泉州的李贄，飽經人生道路的艱辛跋涉、官場風霜的無情洗禮，對朝廷黑暗、吏治腐敗感同身受，對封建禁錮、衛道士們的虛偽更是嫉惡如仇。他以思想家敏銳而深邃的眼光觀察世界，探索哲理，追求真知。李贄是勇敢的先覺者，孤獨而奮勇前行。其思想既植根于東亞文化，而又奉獻于東亞文化，豐富了東亞文化的內涵。(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