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春輝:美酒載道 情滿天山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6月12日 22:59
雪山巍峨,草原蒼茫。成群的牛羊安靜地徜徉于天地之間,散發出蓬勃而從容的生命力。
生動、自由、熱烈、神秘的新疆,離不開酒。當我第一次品嚐馬奶酒,那酸甜沁人的瓊漿玉液,伴著古老的民歌節拍湧起暖意,恍惚間,自己竟成了草原的女兒。
六歲那年,叔叔常騎自行車載我穿行,兩旁是一望無際的高粱地。它們挺拔茂盛,戴著“紅纓帽”,風一吹便嘩啦啦作響。生性愛冒險的叔叔讓我站在車後座上,一向膽小的我,竟也緊緊扶住他的肩。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整片高粱地彷彿被點燃,泛著金紅色的光。我們高唱:“風在吼,馬在叫……”
突然,手一滑,我跌進高粱地。叔叔趕忙扶起我,拍掉泥土,沒有責備,反而笑了。那一次,他教我勇敢,也讓我初識高粱——從弱苗歷經拔節、抽穗,終成美酒。它熬過春寒,挺過暴雨烈日,在秋風中默默成熟,淬煉出生命的紅。叔叔說,高粱渾身是寶,能釀酒、蒸饃、做飼料、編掃帚……那一刻,我幼小的心田里,悄悄種下一顆種子:要像高粱一樣有用。
可什麼才是“有用”?
多年後,我在《我的阿勒泰》中讀到:“啥叫有用?你看這草原上的樹啊草啊,有人吃有人用,便叫有用。就算沒人用,就這麼待在草原上不也是挺好?”
人到中年,我依然在追尋。
“酒逢知己千杯少”。
一個傍晚,在奎屯酒店的露天長廊下,我們喝酒聊天。領隊馬克吐露了心事:前陣子路遇一隻被撞亡的土撥鼠,他為讓隊員辨認,用腳輕撥示意,卻被拍下傳至網絡,遭指虐殺。馬克倍感委屈與憤怒。我們一邊喝酒,一邊為他抱不平。人群散盡,小雨淅瀝,他仍獨坐廊下,身影在夜色中顯得孤獨。我回頭望去,他像雪山下一棵挺拔的雲杉,沉靜、堅毅。
那一夜的烏蘇啤酒,飄散著大麥清香,也撫慰著他。我們的真誠勸慰,如雪山湧下的清泉,溫柔洗去他的鬱結。馬克也更加堅定——“講好家鄉的故事,讓更多人愛上新疆。”
大美新疆,人間值得。
當我漫步在伊犁喀贊其老城,藍色的大門、屋簷、牆面、窗欞……彷彿墜入藍色的夢。耳邊飄來《蘋果香》:“那年我飲馬來到了,你的白氈房……”
夕陽西下,馬克帶我們走進一家餐館。老闆熱情送來一壺自家釀的格瓦斯——用野生杏子和麥芽發酵而成,散發麥乳與酒花的芳香。我輕啜一口,彷彿嗅到花果的甜香,那是自然的靈魂,也是許多人懷念的故鄉之味。
酒香牽引出記憶深處那個年少的我。
在魯西南的小巷,我和奶奶生活。大院中住著慈祥的高爺爺,總愛坐在小賣部門口喝酒,像極了魯迅筆下的孔乙己——一碗黃酒,一碟茴香豆。而他最愛的是高粱酒,就著三顆油炸丸子,時而瞇眼回味,時而靜靜發呆。眼神深邃,滿是故事。奶奶說,他早年畢業于黃埔軍校。小時候玩捉迷藏,我鑽到他們家床底,他們總像對待自己孩子一樣護著我。
說起高粱,還有故事。我和小夥伴為軍屬家抬水,用小扁擔輪流扛,氣喘吁吁倒進水缸,正被喝酒的高爺爺看見。我們像做了“壞事”似的跑開,嘀咕著:“學雷鋒不能留姓名”。沒想到高爺爺舉著酒杯追出來,在小巷裡邊笑邊喊:“小雷鋒!小雷鋒!”還要給我們買糖。後來,他為表揚我們,送每人一根甜桿——綠綠的,像竹子,那是高粱秸稈,甘甜多汁。一棵平凡的高粱,竟藏著如此美的味道,那是一抹暖暖的鄉愁……
“乾杯!”
熱烈的碰杯聲拉回我的思緒。我們繼續喝酒,天南地北,而話題總繞不過對家鄉的思念、對童年的眷戀。
馬克常聊起他家剛出生的小羊羔——大眼睛、長睫毛,特別可愛。說著,眼神就柔軟起來。我們一邊喝酒一邊調侃他:“馬克,小時候你騎在馬背上看風景,現在你讓孩子騎在你背上,讓我們看風景。”酒至酣處,馬克臉上泛著紅光,輕聲說:“小時候的我,草原是家,有爸媽陪伴;現在的我,四海為家,有朋友陪伴。”
“勸君更盡一杯酒”。
離別那天,馬克送我兩瓶“伊力特曲”,風趣地說:“客人是春天的紅花,主人是春天的綠葉。”我也誠摯邀請他,金秋時節來山東鄒城做客,品一品孟子故里的“金鋼山特曲”。“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