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輝煌：時間的儲蓄

　　你有多久沒有聽過硬幣落入存錢罐時，那一聲清脆的“叮噹”了？

　　童年時，我們都有一個存錢罐，也許是憨態可掬的小豬，也許是質樸粗糙的陶罐。那時零用錢很少，一枚一枚的硬幣，需要積攢很久。過程是緩慢的，甚至有些無聊，你每天都搖晃它，聽裡面的響動，估算著離那個心儀的玩具或書本還有多遠。但奇妙的是，在某一個不經意的日子，當你終於砸開或擰開它，將所有的硬幣“嘩啦”一聲傾倒在桌上，那堆閃閃發光的金屬會帶來一種遠超預期的、沉甸甸的驚喜。你忽然發現，原來那些微不足道的一分、五分、一角、五角……聚集起來，竟有如此可觀的數量。

　　人生，大抵就是一個更為宏大和複雜的“存錢”過程。我們投入的，不是硬幣，而是時間、精力和專注；我們收穫的，也不是具體的金額，而是技能、智慧、心境乃至命運的轉機。只是，這個存錢罐是透明的嗎？不，它更像是覆著一層磨砂玻璃，我們只能模糊地感知投入，卻無法確切知曉裡面的增長。更考驗人的是，它沒有即時的反饋，沒有每天跳動的數字告訴你今天“增值”了多少。於是，耐心成了這個時代最稀缺的美德。

　　今天，我們生活在一個追求“即時滿足”的世界，信息一秒傳達，商品次日抵達；抖音十五秒抓不住眼球就會被劃走；知識渴望被濃縮成“三分鐘讀懂”。這種速度馴化了我們的感官，也悄悄篡改了對“過程”的認知。我們期待努力像掃碼支付，輸入密碼，滴一聲，成功立等可取。如若不能，便容易焦躁、自我懷疑，乃至放棄。我們嘲笑“鐵杵磨成針”的低效，卻忽略了那根針背後所象徵的、一種能將粗糙現實打磨至精微境界的可怕專注力。

　　因此，“沉下心來，做好手頭的每一件事”，在今天聽來，幾乎像一種“叛逆”。它叛逆於外界的喧囂，叛逆於速成的誘惑。它意味著，當別人熱衷於尋找風口和捷徑時，你選擇低下頭，一磚一瓦地砌自己的牆。這份“手頭的事”，可能枯燥無比：是一個代碼一個代碼地調試程序，是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練習樂器，是一字一句地琢磨文稿，是日復一日地對客戶保持微笑和專業。沒有鮮花，沒有掌聲，只有你自己知道，今天比昨天熟練了一點點，理解深入了一些些。

　　這種“一點點”、“一些些”的進步，何其微小，小到足以被忽略，就像往存錢罐裡投下一枚硬幣，幾乎無聲無息。但時間的魔法，恰恰在於對“數量”的極致放大，和對“質量”的悄然轉化。物理學中有個概念叫“臨界質量”，就像核裂變材料需要積累到一定質量才會引發鏈式反應、釋放巨大能量一樣。個人的成長往往也存在“臨界點”，在你持續投入的999天裡，可能都感覺平平無奇，變化如春園之草，不見其長，日有所增。但到了第1000天，某個契機來臨，你可能會突然發現自己能淋漓盡致地演奏一首高難度的曲子，能遊刃有餘地解決一個曾經束手無策的難題，能心平氣和地坦然面對昔日的困厄。那一刻的豁然開朗與強大自信，就是存錢罐被砸開時，光芒四射的驚喜。旁人只驚羨於你突然的“爆發”，而那“叮叮噹噹”的積累之聲，只有長夜、只有晨曦聽過。

　　我常常想起一則關於竹子的故事。竹子栽種後的頭四年，地上部分僅僅生長了幾厘米。但從第五年開始，它便以每天數十厘米的速度瘋狂拔節，短短時間即成參天竹林。原來，前四年它並非停滯，而是在地下默默擴張根須，深紮土壤，積蓄能量。人生的許多努力，正是那看不見的“紮根”。閱讀的每一頁書，思考的每一個問題，鍛煉的每一分鐘，善良的每一個舉動，都像一條根須，向下延伸，為未來的挺拔汲取養分。

　　當然，存錢罐哲學並非鼓吹盲目的“埋頭苦幹”。它內含一種清醒的智慧：選擇比努力更重要，但任何有價值的選擇，其成果都必須通過持續的努力來兌現。你得先確保自己在往一個正確的、心之所向的罐子裡投幣。然後，信任時間、信任積累的復利。方向錯了，再多的投入也只是南轅北轍；沒有堅持，再好的方向也抵達不了彼岸。

　　在這樣一個變幻莫測、人心浮動的時代，能夠篤信並實踐“存錢罐”邏輯的人，是幸福的，也是強大的。他們的內心有一份穩定的節奏，不為外界的疾風驟雨所亂。他們知道，真正的捷徑，就是看清方向後，一步一個腳印的那條最遠的路。

　　所以，不妨重新找回那個“存錢罐”的心境吧。不必每天都去搖晃，追問為何還沒有滿。只需認真對待今日，投入你該投入的“硬幣”——那份努力，那份真誠，那份熱愛。然後，安心睡去，把答案，交給時間。

　　終有一天，時間會走到你面前，捧出那份你早已遺忘卻日日積累的厚禮，對你說：看，這都是你存下的光芒。那一刻的驚喜、那一刻的富足，將足以照亮來路的所有平淡與孤寂。

　　(2026年1月6日稿於福建省南安市柳城街道辦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