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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濟衛:記遊老樂山

2026年04月24日 00:17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4月24日 00:17

  老樂山自古為道家聖地,有“南有武當山,北有老樂山”之美譽。

  未入山門,先見一“樂”字,以石為骨,以山為屏,巍巍然立在南麓。這篆書變形的山門,遠望是字,近觀是殿,三道朱紅的橫樑如流霞棲止於青石之上。導遊小姐說,那紅是木,是柔;這石是鋼,是硬,一柔一剛,便是道家所求的化境了。我默立片刻,山風過耳,恍惚覺得那並非門戶,倒像一冊巨帙古籍的扉頁,等著來人輕輕揭開。

  入門,便是如意湖了。一泓碧水,靜得叫人不敢高聲,生怕驚動了水下巡守的傳說——那三條護佑一方的神龍。水面將整片“花海梯田”倒擁入懷,東山坡上,杜鵑與月季潑灑出大塊大塊的紅粉;天人菊與金雞菊,則像是誰打翻了調色盤,將明艷的橙與黃,恣意點染在層層綠意間。沿著柳岸花徑緩行,左邊是清可見底的湖水,魚群曳尾,劃開粼粼的天光雲影;右邊是綿延的花圃,風過處,送來一陣清甜又一陣幽馥,辨不出是哪種花香,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被這氣息滌蕩得空明起來。

  山路漸深,景色便由明媚轉入幽邃。一片奇異的林子攔住去路,葉如掌,色金黃,形制竟酷似舊時的黃馬褂。這便是“馬褂林”了。傳說康熙帝的黃馬褂被仙風拂上樹梢,御口一諾,便成就了這一山搖動的金黃。我拾起一片落葉,對著日光細看,那清晰的葉脈,確像錦繡上的紋路。這傳說真假莫辨,但草木有靈,得了帝王的封贈是虛,得了遊人的驚歎與遐思,倒是實在的。

  再往上,山勢陡了起來,道觀的飛簷開始在蒼松翠柏間隱現。遇真宮踞於一處高台,背倚一道山脊,名曰“龍脊”。對面的山崖,據說形似展翅的鳳凰,此地便是“龍鳳呈祥”的寶地了。宮觀不大,香火卻盛,真武大帝的法相莊嚴沉靜。殿內光線幽暗,唯有長明燈一點如豆,映著“福、祿、壽”三星模糊的笑臉。香客們低聲禱告,將那虔誠的功德輕輕投入箱中,再於殿前撞響銅鐘。鐘聲渾厚,一波一波盪開去,彷彿真能上達天天庭,與山谷的迴響融在一處,分不清是塵世的願,還是天界的答。

  離了宮觀,意欲登頂,便踏上了那傳聞中的“步遊道”。石階蜿蜒,沒入林靄深處,據說說這步道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級,取個“長久”的吉兆。行走其間,方才真正領略此山之“老”。腳下所觸,時有異樣,經導遊指點,才知道那嵌在石階中的,竟是億萬年前的樹化石。灰褐的質地,堅硬如鐵,卻分明是樹木的年輪與肌理。手指拂過,冰涼一片,時光便在此壓縮、凝固,讓人頓覺自身的渺小與倏忽。路旁崖壁上,一株古柏掙扎而出,根須緊咬著巖縫,枝幹卻虯曲倒懸,形成一種驚心動魄的“醉”態。它在此懸掛了千年,看慣了雲起雲滅,這份倔強,倒比那端坐殿中的神祇,更令人心生敬畏。

  走走停停,氣喘吁吁之際,忽見前方殘垣一段,亂石堆壘,蜿蜒於山脊。這便是楚長城了。沒有八達嶺的雄渾齊整,只有野草漫過膝頭,苔痕浸透石骨。它靜臥於此,如一條力竭而眠的老龍。撫摸粗糙的牆石,那傳說中用以粘合的糯米粘土早已風化,但石塊的咬合依然緊密。站上牆頭,四野空闊,遙想當年金戈鐵馬,烽燧傳警,如今只剩山風浩蕩,吹得人衣袂翻飛,滿腔懷古的幽情,無處著落,便也化作一陣風散了。

  及至山頂,豁然開朗。兩座現代的鐵塔略顯突兀地矗立著,像是時光錯落的印記。但視線越過它們,極目遠眺,淮北平原如一幅巨大的青綠畫卷,在腳下無邊無際地鋪展開來。來時路已隱在蒼茫之中,唯見群山如黛,拱衛四周。玉皇殿就在最高處,俯瞰著三界十方。此處風聲最厲,呼呼作響,彷彿萬千神祇與先賢的魂魄,正乘著這股氣流,呼嘯往來,談論著那永恆的天道與人事。

  我忽然想起山門口那對聯:“攬黃河臨江淮潤澤福地,牽伏牛引桐柏雄踞天中。”此刻身臨其境,方覺其氣象。老樂山不奇峻,不險絕,它像一位深藏不露的智者,將道家的玄妙、歷史的層疊、自然的生態,從容地融合在一處。李白在此學禪,歐陽修在此訪道,顏真卿的浩然之氣浸潤著北泉寺的隋果唐柏,就連那重陽登高、消災祈福的民俗,也由此發源,蔓向九州。

  下山時,夕陽將西天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給群山鑲上金邊。回望來時那座篆書山門,在暮色中成了一個幽深的剪影。老子當年在此盤桓三載,悟道而“樂”,山遂得名。我這一日之遊,所樂何在?樂在花海之爛漫,樂在古木之頑強,樂在歷史之深沉,更樂在此山吞吐古今、包容萬有的那份靜氣與從容。

  山門在身後緩緩閉合,而那一個巨大的“樂”字,卻彷彿印在了心頭上。此樂,大約便是與天地精神相往來,於紛擾塵世中,覓得片刻澄明與自在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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