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理華:一片燦爛的杜鵑花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5月11日 00:21
門敞開著,教室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風過枝葉的輕響,鼓鼓囊囊的書包被孩子們隨意丟在課桌上,想來是急著往廚房趕,去蒸屬於他們的午餐了。
教室左側的窗檻上,斜斜插著一支火紅的杜鵑花,濃豔得似燃著的小火苗,窗外是澄澈如洗、沉靜優雅的藍天。放著教科書的講臺上,也隨意擺著一叢,兩束花遙遙呼應,任春意在枝椏間萌動、蔓延,在這安靜的教室裡心無雜念地盛放,潑辣又奔放,將蓬勃的生機鋪展得淋漓盡致。那花瓣乾淨純粹,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熱烈,像極了課堂上眼睛發亮、求知若渴的孩子,原本心頭縈繞的幾分煩悶,竟被這抹鮮活的色彩一掃而空,連心情都跟著明朗起來。
小時候,我也和這些孩子一樣,滿心歡喜地愛著映山紅。每每在山間撞見,總要折上幾枝,小心翼翼地插進房間的瓶裡,讓滿屋都浸著淡淡的花香。就連和小夥伴上山打柴,也不忘折一枝攥在扶著扁擔的手裡,另一隻手則時不時摘下一朵,送進嘴裡細細咀嚼,那酸溜溜、甜滋滋的滋味,混著山間的清風,成了童年最難忘的味道。砍柴歸來時,每個人的柴把上,都插著一大把杜鵑花,我們挑著一肩的爛漫與芬芳,在蜿蜒曲折的山間小路上肆意張揚,唱著不成調的歌謠,笑聲漫過山坡,也漫過歲月的枝頭。
去年,恰逢杜鵑花盛放的時節,我特意抽了空閒,赴一場與杜鵑的春日之約。走進曠野,抬眼望去,群山之上,東一簇、西一叢,火紅的杜鵑花在烈烈春陽的傾瀉下,漸漸在青翠的叢林間舒展身姿,變得溫暖而明亮。那些帶著山野氣息的花朵,毫無保留地綻放著熱情,向四周的青山放射出灼灼光焰,像母親掛在枝頭的殷殷祝福,溫柔地洗濯著鄉村裡滿是塵土的身心,也熨帖著每一顆疲憊的心靈。
站在一株開得正盛的杜鵑樹下,枝椏搖曳,花瓣輕顫,一兩瓣花苞竟像翩躚的蝴蝶,隨風飄向山的背面。那輕盈的飛翔瞬間,仿佛把清晨略帶潮濕的空氣都點燃了,隱約能聽見細碎的劈啪聲,那是春的氣息,也是生命的迴響。我望著那遠去的花瓣,心中生出幾分嚮往,多想循著它們的翅膀,為春天,也為自己,舞盡滿心溫柔。
繼續前行,不遠處的路邊,一株杜鵑格外顯眼——它的花,是雪白雪白的,在一片火紅之中,顯得格外清麗,這是極難見到的品種。走近了才發現,這株杜鵑竟長在一塊突兀的岩石上,著實讓我心頭一震。凹凸不平的黑褐色石板上,連一絲泥沙的影子都沒有,杜鵑的根就這樣赤裸裸地攀附在青石表面,緊緊地抓著岩石,粗粗細細的根須暴起,脈絡分明,被日月滋養、風雨沖刷得泛著暗紅色,多像母親那雙常年勞作、佈滿青筋的手,粗糙卻充滿力量。
幾年前,曾有人對母親說,白杜鵑的根能治我的病。母親聽後,便記在了心裡,等到杜鵑花開得漫山遍野的時節,她瘋了似的上山尋找。沒有明確的方向,沒有具體的地點,這樣的尋找,無異於大海撈針。她找了一天又一天,腳步踏遍了附近的山坡,終於在離村子七八裡的大山頂上,找到了這珍貴的白杜鵑。
我曾極力反對,覺得母親為了一個未經求證的民間偏方,如此勞心傷神,實在不值得。可那天黃昏,母親扛著山鋤,渾身被汗水浸透,臉上卻滿是藏不住的歡喜——她那沾滿黃泥的粗糙手掌裡,緊緊攥著一大把白杜鵑的根。于母親而言,那把根須,不是普通的草藥,而是她沉甸甸的希望,是能讓我重獲健康的珍寶。她逢人便絮絮叨叨地說:“找到了,找到了!”語氣裡的欣喜,仿佛找到了一顆閃閃發光的鑽石,能給她帶來無盡的幸福。而我,在這份深沉母愛的感召下,在輾轉求醫的艱難歲月裡,終於掙脫了病痛的枷鎖,讓生命重新煥發了生機。
望著眼前這株長在岩石上的白杜鵑,我心中感慨萬千。它沒有肥沃的土壤,沒有充足的水分,生長在極其艱難惡劣的環境裡,卻從未放棄生長,像紮根厚土的花樹一樣,將花朵開得格外絢爛,給這個世界送來一抹燦然的微笑,也給我留下了短暫的驚奇與長久的心靈震撼。這看似卑微的植物,用它的生長,詮釋了生命的全部意義——那是歷經無數無人知曉的苦難後,用心中的熱血與堅韌,催開的生命花束。
這岩石上的杜鵑,多像我平凡而偉大的母親啊。儘管生活的道路佈滿了曲折與荊棘,儘管命運給予她的多是艱難與坎坷,但在母親單純而堅定的信念裡,只要有一絲生存的希望,有一寸生長的空間,她便會以滿腔的熱忱、百倍的堅韌,努力向上,衝破重重阻礙,最終長成枝繁葉茂的模樣,開出驚豔歲月的繁花。她用一生的堅守,在青山綠水間,為我,也為這個家,收穫了一片永不凋零的燦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