犁航 :當非虛構遭遇AI夢囈

　　一幫老同事週末聚餐，席間各種快樂閒扯。讓我驚訝的是一位退休同事大談AI，對其性能瞭若指掌，對各自的優長說得頭頭是道：“deepSeek處理專業領域的複雜語句，豆包像善解人意的朋友根據需求生成文本，kimi更適合多語言內容的長文本輸出……”我如聽天書，深受震撼。自AI時代來臨，沒有人能拒絕它的介入，我知道接觸不可避免，但我還是抱著隔河觀望的審慎態度。至少，當下我寫文章，編文學稿件，基本上還用不到它。

　　世事難料，第二天剛進辦公室，就接到領導安排的緊急任務：撰寫一位遠近聞名的陝南民歌手、老藝術家德福先生的風采展示，大概口述史或者個人小傳之類，時間緊，任務重，連採訪帶寫稿，一週一篇。要命的是我這個搞純文學的並不怎麼懂陝南民歌，說好聽點是一知半解，實事求是地可以說是一無所知。怎麼操作？純屬老虎吃天，無從下爪。這是典型的紀實稿件，非虛構，來不得半點虛假，必須把文學的想像力收斂起來，不敢恣肆發揮。

　　一籌莫展之際，突然想到了AI。盛名之下，那就先讓它擬個關於民歌手的採訪提綱吧。輸入指令：寫一篇關於陝南民歌手德福先生的採訪提綱！不用不知道，一用嚇一跳，太好用了，不到十秒鐘，一份邏輯嚴謹的採訪提綱就到手了。這份提綱把我能想到的要採訪問題，它都想到了，我沒有想到的問題，它也想到了。根據我在縣委宣傳部多年的採訪經驗判斷，幾乎不用做什麼大的調整。AI幾秒鐘幫我節省了半天時間了。我又輸入指令：整合德福先生的網絡資料生成一篇3000字的個人小傳。指令發出，十幾秒鐘，一篇洋洋灑灑的德福先生的藝術風采展示稿就誕生了。德福先生的從藝生涯我是熟悉的，十年前曾採訪過他。令人信服的是，稿件除了三處細節我不知情，其他三分之二的資料我似乎都有所耳聞，創作時完全可以採用。AI還在每一段事例後邊附上了引用資料來源。整篇小傳邏輯嚴謹、條分縷析、語言專業老道……如論文般嚴謹，我連聲慨歎。一鍵速成，真是省心又省力，還沒出門，三分之二的文稿內容已經有譜了，難怪那位同事愛得欲罷不能。於是我生發感慨：既然AI速度快、脾氣好、能力強，能吃苦耐勞，又牛逼得一塌糊塗，一身酸腐的筆桿子們的職業生涯大概都岌岌可危了。

　　根據提綱，採訪工作非常順利，我只補充採訪了一個問題：德福先生將農家樂與陝南民歌結合成民歌大院，其營運對民歌普及及周邊居民就業產生了哪些影響？

　　採訪行將結束，我將我不知道的三個細節拋出一個，我帶著好奇問：德福先生，網上說您自小家貧，小小年紀便以打柴為生，一次從懸崖跌落，被樹枝攔腰掛在半山，幸好被路過的村民救下，於是您用所長——陝南民歌演唱，回饋鄉民……德福先生一怔，說，這種說法完全是空穴來風，我家住城關鎮，是居民，沒有柴山，我從來沒有打過柴，再說周圍的山都不大，哪裡來的懸崖？

　　咦？AI言之鑿鑿的這個細節是怎麼得來的？回去得好好查查它的引文來源……不死心，難道AI瞎編亂造騙人？我問第二個細節：聽說您和您上大學的孫子一起將架子鼓等打擊樂器引入民歌表演，這一演奏形式的變革在網上掀起一股討論熱潮，網絡點擊達到300多萬次……德福先生面色嚴肅，一字一頓地說：我這輩子主要做傳承工作，事實上我是堅決反對把民歌唱得烏煙瘴氣喧囂至極的，就像用火鍋底料熬稀飯，至少我覺得完全不對味，風馬牛不相及，那完全是糟蹋民歌。我不反對創新表演形式，但我個人覺得打擊樂似乎並不適合……失了本味，民歌會傳承不下去的……

　　出師不利，第三個細節我沒好意思當面再問德福先生，而是選擇了第二天致電陪同我採訪的縣文化館長：有消息聲稱德福先生的民歌演唱作品被文化和旅遊部表彰為長江流域的“活態保護與傳唱範本”？文化館長莫名驚詫：文化和旅遊部表彰？活態保護與傳唱範本？這麼大的事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顯然，AI又在瞎說。

　　被AI耍了，我趕緊仔細研讀AI提供的引文，讀完嚇出一頭冷汗，引文不過是煞有其事或故作姿態，它把似是而非的文字資料，粗枝大葉地聚合在一起，將天南地北的信息胡亂搭配，拼湊嫁接，用它較強的語言編寫能力，生成一篇誇大其詞的文章，罔顧事實地牽強附會，百分之六七十都是夢囈……最初我認為那能用的三分之二，其實也經不起推敲，猛一看，句句在寫德福先生，仔細深究，句句沒寫德福先生，完全違背了紀實稿件的非虛構原則！唉，指望AI生成文稿是不現實的，還是根據採訪記錄腳踏實地地另起爐灶吧。

　　夢囈——睡眠中無意識地發出說話、唱歌、哭笑、嘟囔聲等語音，醒後通常不能回憶，實質上是一種睡眠障礙！夢囈，是AI生成的一種障礙，如何對其很好地規範約束，任務艱巨，道阻且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