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成龍:走在鄉村那條花路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9月25日 11:58
我從老家的房子走出,太陽已經西墜,霞光給村莊蒙上了一層金色。走過兩幢新蓋的樓房,我循著稻禾的清香向野外走去,來到一條兩旁開滿野花的鄉間水泥路。路邊的花草向著路面延伸,我怕踩壞了它們,放慢腳步向前走,任它們輕輕擦過褲腳。
這條水泥路不寬,剛好夠兩個人側身讓過,是前兩年村裡修農田配套小路時順帶鋪好的。以前,這兒是一條老田埂。遇到下雨天,一腳下去全是爛泥,走都走不穩,一步一滑。現在不一樣了,平整的路面留著白日太陽曬過的暖意,路兩邊密密麻麻長滿了硫華菊,橙紅、橙黃交織成一片,就像有人扯了一整匹鮮亮的錦緞,順著水泥路鋪展開來,一直延伸到遠方。我俯身摸了摸路邊的硫華菊,花瓣薄而干爽,手指一碰,便有幾片花瓣輕輕落在掌心裡。
我慢慢地繼續往前走,路邊的花草有齊腰高,一朵朵橙黃色的花朵朝著落日方向仰著,花瓣被白日的陽光烘得略帶干爽,邊緣帶著一點清淺的脆意。風一吹,整片花兒輕輕搖晃,細碎的花瓣落在腳上,沾著淡淡的花草清香。我忍不住伸出手,手指從花穗上輕輕掠過,花粉沾在指腹,帶著一點陽光曬過的澀意;我俯下身子,湊近一朵野花,鼻尖幾乎碰到花心,聞到了隱隱約約的清苦香氣。這些野花名副其實,一點也不嬌貴,不用專人澆水打理,幾場雨水過後,就熱熱鬧鬧地長了滿滿一路。平日裡沒人特意摘回去插花,也少有游客專門跑來拍照打卡,它們就這般自在肆意地盛放,把原本單調普通的田間小路,變成了鄉野間最好看的一條花廊。
水泥路左邊是鄉親們的住房,有高有矮,錯落有致。右邊是一大片稻田,稻禾已經長得繁茂,綠得濃郁透亮,像是能滴出水來。陣陣清風從稻田間吹過來,裹著新禾獨有的清新氣息,拂在臉上,比城裡空調吹出的冷風更讓人覺得舒爽。
年少不更事,我喜歡蹲在田埂上玩,一玩就是好長時間,在路旁采擷著狗尾巴花,捕捉著躲在草叢中的青蛙,追逐著飛翔於空中五彩斑斕的蝴蝶……哪怕摔了一跤,摔破了褲子也沒有關系。有時候還會伸出手去觸摸路邊的小草,把它們含入口中,品嘗一下味道是怎麼樣,很開心地享受著這一切。
如今,這片稻田還在,只是村邊田畈旁那些低矮的土坯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嶄新的三層小樓。米黃色的牆面,明淨的藍玻璃窗,晴天裡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格外好看。這些都是村子裡近幾年建造的新房,坐北朝南,專門等著在外打拼的人們,逢年過節回家團聚。
以前,總聽人說故鄉變了,變得讓人快要認不出來了。站在這條開滿鮮花的水泥路上,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家鄉的變化真是天翻地覆,路寬了,房子高了,生活豐富多彩了。
年輕時,我總一心想著離開家鄉,去往高樓林立的大城市闖蕩。走了很遠的路,看過很多風景,回頭一看才懂得,我心心念念眷戀的,不是遠處的風光,而是這片故土的安穩踏實。就像路邊的野花,不管有沒有人駐足欣賞,都顧自開得熱烈爛漫;就像田裡的稻谷,順著四時節氣慢慢生長,到時節就抽穗,到時日就灌漿結實,從容又安穩,從不慌張。
水泥路的兩側被野花簇擁,宛如一條名副其實的花路。我沿著花路走到一半,停下腳步回頭眺望。筆直的花路順著田畈向前延伸,一頭連著飄散著裊裊炊煙的村莊,一頭連著廣闊無垠的翠綠稻浪。碧空如洗,飄著幾朵棉絮般的白雲,顯得空曠遼闊。不遠處,一列高壓電塔高聳入雲,靜靜矗立在暮色裡,幾條電線橫跨在高壓電塔之間,閃閃發亮。偶爾有村民騎著電動車路過,車籃裡裝著剛從菜園采摘的新鮮蔬菜。車輪輕輕碾過斑駁的花影,帶起一路細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碎金。我停下腳步,低頭看褲腳上沾著的花瓣和草籽,伸手輕輕拍了拍,手指染上了花草的芬芳。
夕陽漸漸向著西邊天際沉落,我踩著溫柔的花影慢慢往家走,衣襟沾了兩片橙黃的花瓣。我抬手想拂去,卻又舍不得,便由它們貼著衣襟,像別著一枚故鄉小小的徽章。
晚風依舊輕輕吹拂,裹挾著稻禾的清香與花香。我心裡忽然明白,這就是人間最安穩美好的日子:舊路開出新花,新屋藏著暖意,往後每一步,都是溫柔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