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炳梅:巷中拾秋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9月25日 11:59
白露那天下了一場小雨,斷斷續續,持續了兩日。雨停後,太陽又一如既往地懸在空中。走在巷道裡,抬頭眯眼,陽光落在臉上,感覺與以往很不一樣。沒有了灼熱感,像是脾氣不好的人,突然莫名其妙地溫柔一笑,讓我有一瞬間的錯愕,無法確信。
停車場一側,那棵將身子探出圍牆的石榴樹,垂掛的一顆顆石榴已然露出半個高原紅。因了那兩日細雨的滋潤,一個個顯得水靈靈的,在陽光下泛起爍爍的亮光。順著圍牆跟,晾著一溜帶著枝葉的毛豆枝干,綠黃相見的葉子下面,一串串黃褐的毛豆莢緊抿著嘴。
“爺爺,這些毛豆為什麼要放在這裡?”
“讓它們曬太陽啊。曬干了,就可以給你炒豆豆吃了。”
圍牆盡頭,一個老人坐在小馬扎上,一手拿著一把毛豆枝干,一手摘著葉子,回頭對坐在三輪車上的孫子笑著解釋。說完,順勢將那一把摘去葉子的豆莢枝干重新靠在牆根。小男孩便咯咯笑起來,像是已經吃到炒的豆豆一樣開心。路過他們身旁的我,忍不住也嘴角上揚了。
秋意被那一溜毛豆枝干,從遠處的田野帶到了小巷,也帶到了人家門前那棵銀杏樹上。我看見銀杏枝干上,前幾天還青綠著的密密麻麻的銀杏果,仿佛一夜間全被涂上銀黃色。
道旁那溜閒置菜地裡,李子樹下那簇長了好多年的蜀葵枯枝,早就被人清理了。空出來的地裡被種了幾行長春花。那些花苗長到三四寸高時,我才認出來。這會看過去,嫩綠的幼苗似乎又長高了一些,明顯比雜草更整齊壯實。
纏在道旁茂盛構樹上的牽牛花,將紫色的花朵探出叢叢濃綠,高高擎起,幾乎要伸到人的眼前了。忍不住湊上前,輕輕嗅了嗅它的清香。滿心歡喜湧上心頭,不知那年在他鄉遇見的那簇牽牛花,此刻是否也盈盈綻放?是否也有故人為它駐足?
人家門前那棵桂花樹越發的枝繁葉茂。墨綠葉梗處,已有密密麻麻嫩黃的小花苞,要不了幾天,它們也會花滿枝頭,將沁人心脾的花香送給每一個路人吧。它旁邊那棵女貞樹,墨綠泛光的枝葉間,一串串青綠色的米粒大小的女貞果,像是被陽光罩上的一層薄霧,透著朦朧的銀亮,悄悄地卯足勁繼續長大。
轉彎石壩上的老核桃樹,和陽光一起晃得我眼花。那棵樹今年果子最繁,幾乎每個枝條上都是。讓我驚異的是,那些掛滿核桃的枝條卻並沒有被壓彎,滿樹的綠核桃多半竟變成了黑色,像是自然風干了。地上總會有跌落的帶著黑皮的小核桃,昨天路過時,我還用腳輕輕踩了一顆,殼裂開,裡面竟空空如也。
此刻,一位大嫂拿了長長竹竿,正昂頭敲打著核桃枝條。應聲掉落下來的帶皮核桃,有的啪地摔開,滾出干淨的核桃來,有的像樹葉飄落到地面上,無聲無息。蹲在地上撿拾的大娘,嘴裡嘟囔著:“今年核桃瞎(ha)了。長瓤時不下雨,都干透了。下兩天雨,青皮又壞了。”
想起今年夏天,雨少得吝嗇。那幾個月裡,太陽幾乎天天懸著,連地裡的菜都蔫了葉子。這棵老核桃樹大概也是這樣,扎在石壩下的土裡,根夠不著水,結的果子看著飽滿,裡頭卻是沒有東西。秋天來了,那些果子,多半是空的,難怪那些枝條並沒有被累累果實壓彎。
看了一眼大娘撿拾到籃子裡的核桃,有的帶著青皮,有的是已脫去青皮的干淨核桃,明顯又大又圓。路面上灑滿了黑色干癟的小核桃,還有破碎的果皮和枯枝,踩上去像漿糊似的。繞過它們,繞過正在樹下撿秋的大娘,抬頭望一眼壩上的老核桃樹,我笑著想,它是該歇歇了。
道旁灌木叢前,幾簇狗尾草,也結滿了種子。有的高高昂著頭,有的垂著。想必它們也和那棵老核桃樹一樣,有的種子會被一陣秋風帶到遠方去,有的也只能和枝干一起干枯。
我停下來,看了看那些半綠半黃的毛絨絨的狗尾巴草,忽然想,這些種子看著輕盈,可它們真的輕嗎?結在干了一整個夏天的土地裡,那點細細的絨毛,夠不夠托住它們飛過這一季的干旱?是不是也有許多種子,因為太沉了,最終沒能飛起來,只是落在旁邊的土裡,或者被風一吹便散了架?
狗尾巴草不會想這些吧。它們只管站著,悄悄結它們的籽,剩下的事,交給風,交給時間。
石榴紅了,銀杏黃了,桂花快開了,核桃卻空了,狗尾巴草就要熟了。秋就是這樣,一邊把東西給你,一邊又悄悄收回一些。
走在巷子裡的人,說不清是收獲得多,還是失去得多。只是走著走著,抬頭的時候覺得陽光溫柔了,低頭的時候看見地上多了幾片落葉,便知道,秋天已經站在身邊了。而我,只需彎一彎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