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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南宏:學中文,就是親中嗎?

2026年10月12日 22:13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10月12日 22:13

  如果一個菲律賓學生學英文,我們會認為他親美嗎?學日文或韓文,難道就代表他支持日本政府,或是認同韓國的外交政策?顯而易見的,不會,那為什麼好像提到“中文”,事情就變得不太一樣?這個問題,如果放在十幾二十年前的菲律賓,可能沒有今時今日這麼敏感。但到了2026年,西菲律賓海的爭議、中菲之間緊張的關係、POGO所帶來的後遺症、中國籍人士非法取得菲律賓身分、間諜以及國安疑慮等新聞接連出現,“中文”這門語言,也被捲入了政治與國家安全的討論。所以,學中文,就是親中嗎?如果只是要回答這個問題,答案很簡單:當然不是。但真正值得討論的是,為什麼今天的菲律賓,開始需要問這個問題?

  中文、中國、中國政府,本來就是三件不同的事情

  我們首先必須把幾個經常被混在一起的概念拆開。會說中文,不代表是中國人;菲律賓華人,也不是中國公民;就讀華校,更不代表讀的是“中國學校”;學習中華文化,也不代表一定認同中國政府的政策,菲律賓華校的主體,終究還是菲律賓。然而,如果一所菲律賓的學校接受境外政府的資金、教師、教材與課程,菲律賓政府當然有權知道錢從哪裡來、老師由誰派遣、教材的內容是什麼。尤其當菲律賓與中國在海域上存在直接的利益與安全衝突時,政府對中國政府支持的教育、研究與文化交流更加謹慎,本就應當如此。

  很多菲律賓人的第一句中文,很可能來自台灣偶像劇《流星花園》

  2026年的6月底,發生了一件讓菲律賓民間轟動的大事,F4舉辦了恆星之城巡迴演唱會,整個六月,搶票、回憶殺、流星花園的劇情片段,可以說是橫掃並洗版了菲律賓本地媒體,這又是為什麼?我們把時間往前拉二十多年,2000年代初期,台灣偶像劇《流星花園》紅遍亞洲,在菲律賓造成轟動。菲律賓人們開始認識“Dao Ming Si”和“Shan Cai”,很多人都會唱庾澄慶的《情非得已》,甚至在台灣開放菲律賓人可以享有免簽證去台灣旅遊的福利之後,很多人的行程中都會加上朝聖劇中的景點。他們未必知道每一句歌詞是什麼意思,發音也不一定標準,但一首歌聽久了,就會跟著唱;一齣戲看久了,就會記得幾句中文。

  如果再往前一個世代,“白天聽老鄧,晚上聽小鄧”,也是改革開放初期流傳的順口溜。鄧麗君的《甜蜜蜜》、《我只在乎你》,早就在亞洲許多地方流傳。更有意思的是,鄧麗君本身有非常鮮明的台灣背景,也曾長期參與“勞軍”與“反共”相關活動。連今年川習二會的現場,《月亮代表我的心》的旋律都在現場奏起,鄧麗君的歌聲也跨越台灣、香港、中國大陸、日本與東南亞。同樣是聽中文歌,既可以是流星花園的《情非得已》,可以是鄧麗君的《甜蜜蜜》,當然也可以是香港歌手鄧紫棋的《天空沒有極限》,或是中國歌手張靚穎的《輕輕》,馬來西亞歌手李佳薇的《甲乙丙丁》又有何不可?語言相同,文化來源、政治背景與認同卻可以完全不同。難道當一名菲律賓人唱著上面這些中文歌的時候,他是在“親中”嗎?恐怕沒有人會這樣問。他可能只是在唱一首喜歡的歌。

  這其實提醒了華校一件非常基本的事情:菲律賓華校要學中文,從來就不是只有“中國”這一個入口。台灣地區有自己的華語流行文化,新加坡、馬來西亞也有自己的華文社會;菲律賓的華人,更是在這片土地上使用咱人話、華語以及其他語言超過百年。語言可以跟著政治傳播,也可以透過電影、電視、音樂、家庭、商業、友情傳播。中國是今天世界上最大的華語社會,但中國並不能代表整個華語世界。如果今天一個菲律賓孩子因為一首台灣的歌開始學中文,另一個因為一部中國大陸電視劇開始學中文,最後學到的可能是同一套語言,但他們走進這扇門的理由完全不同,那又何妨?

  如果華校真的等於“親中”,那百年來它到底培養出了誰?

  菲律賓華校已經存在超過一百年。這一百多年來,從華校走出去的人,有企業家、有醫師、有律師、有教育工作者,也有部長、參議員與政府官員。包括國防部長Gibo Teodoro、教育部長Sonny Angara、參議員張僑偉Win Gatchalian、參議員JV Ejercito、菲律賓健保總裁兼執行長何佳兒Beverly Lorraine C. Ho等菲律賓政界人物,Metrobank首都銀行創辦人鄭少堅George S. K. Ty、Jollibee快樂蜂創辦人陳覺中Tony Tan Caktiong等企業界人士,許多大家熟悉的菲律賓企業家,其實都來自華校教育的栽培。

  這些人,有人經商,有人從政,有人進入政府,有人投入醫療、教育與公共服務;即使同樣出身華校,對中國大陸、台灣、美國乃至於菲律賓自己的政治議題,也不可能只有一種看法。如果接受華文教育,就足以決定一個人的政治忠誠,那麼一百多年下來,華校理論上應該會培養出一群政治立場非常接近的人。現實顯然不是如此,一個孩子在華校學中文、讀華文、接觸中華文化,並不阻止他同時也是一個菲律賓人。最常看到能夠代表這個背景一句話,非“Chinese by Blood, Filipino by Heart”莫屬。

  1970年代華校菲化政策之後,今天所謂的“華校”,本來就是菲律賓教育體系裡的私立學校。學生學英文、學Filipino、讀菲律賓歷史,接受菲律賓政府規定的正式教育課程。他們在菲律賓出生、生活,長大之後在這裡工作、創業、納稅、投票。如果只是因為每天多上幾堂中文課,就足以改變一個人的國家認同,可能把教育太過簡化了。教育需要政治現實,但不能只剩政治,最後反而影響了教育的本質。

  如果擔心中國,菲律賓其實更需要懂中文的人才

  如果菲律賓因為擔心中國的影響力,最後連中文本身都變成一件敏感的事情,那麼最後得到的結果,將不是菲律賓“更了解”中國,而是“更不了解”中國。外交官需要懂中文,國安研究者需要懂中文,記者需要懂中文,企業需要懂中文。研究西菲律賓海、經濟、外交甚至中國政治的人,同樣需要懂中文。甚至可以反過來說:一個越需要對中國保持警覺的國家,越需要培養真正理解中國的人。因為理解中國,跟認同中國,本來就是兩回事。如果菲律賓研究中國,永遠只能依靠英文翻譯、二手新聞,甚至其他國家整理好的觀點,那菲律賓本地得到的,究竟是自己的理解,還是別人希望菲律賓理解的中國?真正的國家能力,不應該建立在“不要學對方的語言”上。恰恰相反,是即使我不同意你,我仍然需要聽得懂你在說什麼。

  中文最後應該是誰的語言?

  這也讓我們回到這個系列一直在問的“菲律賓主體”。過去菲律賓的華文教育,很大一部分是為華人子弟存在。中文是“咱人”的語言,是保存文化、家庭與族群認同的一部分。中國崛起後,中文又多了一層經濟與國際關係上的意義。可是下一個階段呢?也許菲律賓華文教育真正需要做到的,是讓中文慢慢不再只是“華人的語言”,更不是“中國政府的語言”。它可以是一門菲律賓人自己選擇學習、自己決定如何使用的語言。

  一個菲律賓人可以因為工作學中文,可以因為祖父母學中文,可以因為喜歡《流星花園》學中文,也可以因為研究中國而學中文。他甚至可以一邊學中文,一邊強烈反對中國政府的某項政策。這本來就不衝突。更何況,菲律賓也是個民主國家,能夠自由高談闊論,也是民主的價值所在。國家安全需要界線,境外影響需要監督,教育合作也需要透明。但是語言本身,不應該成為忠誠測驗。所以,“學中文,就是親中嗎?”我的答案很簡單:不是。

  至於,如果學中文不代表親中,那一個跟華人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普通菲律賓人,為什麼要花時間學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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