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思華：培養容易，留才更難：菲律賓華校師資問題的深層思考 　　

　　近日，菲律賓社交媒體和各大報刊持續關注“150名外派中文教師緊急回國”事件，社會各界紛紛提出疑問：菲律賓華校在短時間內失去如此大批教師後，中文課是否還能正常進行？

　　在日前與商總召開的會議中，不少華校代表都表達了當前所面臨的困境。大家都明白，由於大環境因素影響，外派教師的工作簽證申辦工作一時難以完成。為了遵守菲律賓法律法規，確保合法合規，也因部分教師及其家屬對當前環境存在顧慮，許多教師不得不提前返回中國。然而，菲律賓華校師資短缺的問題並非一朝一夕形成，而是長期存在的結構性困境。多年來，由於本土中文教師培養速度未能跟上華文教育發展的需求，不少學校始終面臨中文教師不足的挑戰。

　　正因如此，當中國政府意識到菲律賓華文教育所面臨的師資困境後，開始遴派第一批華文教育志願者教師來菲律賓華校支援教學。同一時期，台灣的替代役教師、晉總的督導教師等也陸續投入華教工作。這些來自各方的教育資源，猶如久旱逢甘霖，為當時在菲化環境下艱難發展的華文教育注入了一劑強心針，讓許多華校重新燃起希望。

　　當時，教育界普遍認為，有了這些外來師資的支援，不僅能有效紓解多年來中文教師不足的問題，也能提升華文教學品質，進一步促進本土華文教育的發展。漸漸地，許多學校開始將中文教學的重要工作寄託於這些外派教師身上，並在不知不覺中形成了對外援師資的依賴。外派教師的到來，確實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協助華校渡過了師資短缺的難關，也為菲律賓華文教育的發展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其實，2020年的新冠疫情早已給華校上了一堂深刻的課。當時，由於各國實施邊境管制，外派教師、志願者教師以及督導教師都無法順利來菲執教，許多華校頓時面臨師資短缺的困境。所幸，線上教學迅速發展並逐漸普及，網課成為新的教學模式，華校才得以透過遠程教學方式，暫時解決華文教師不足的問題。

　　也正是在那個時期，不少教育界人士開始呼籲加強本土華文師資培育。因為大家都明白，外援教師方案雖然能夠在短期內有效紓解師資荒，但終究只是治標而非治本的方法。華校若要實現長遠發展，最終仍必須建立自己的本土師資隊伍，才能真正解決長期困擾華教界的教師不足問題。

　　事實上，早在疫情爆發之前，菲律賓華校已開始積極探索本土師資培育之路。例如，中正學院率先與福建師範大學合作推動師資培養計畫，多年來培育出不少優秀的華文教師；其後，僑中學院與華僑大學合作推行“1＋2＋1”培養模式，中正學院也由原來的“2＋2”制度調整為“1＋2＋1”方案，希望透過更完善的培養機制，為菲律賓華校持續輸送優秀人才。

　　多年來，確實有不少學生受惠於這些計畫，完成學業後投身華文教育事業。他們遵守入學前所簽訂的服務協議，在畢業後回到菲律賓各華校服務三年至五年，為華文教育貢獻青春與專業。然而，值得深思的是，三年或五年的服務期滿之後，又有多少人願意繼續留在教育崗位上？

　　現實情況卻是，真正選擇長期留任華校執教的教師只是少數，大部分人在完成服務年限後便轉換跑道，投身其他行業。這也顯示出，問題的核心或許並不只是培養足夠數量的教師，而是如何留住教師。若教師待遇、職業發展空間、社會地位及工作環境等問題未能獲得改善，即使培養出再多的人才，也可能持續面臨人才流失的困境。

　　談到留不住師資的問題，待遇無疑是最重要的因素之一，這幾乎是無可爭議的事實。然而，對大多數菲律賓華校而言，提高薪資待遇並非一件容易的事情。由於華校屬於私立學校，無法獲得政府經常性的財政補助，許多中小型華校長期面臨財務壓力和經費不足的問題。因此，若單純寄望透過提高薪資來徹底解決師資短缺問題，對不少華校來說是一項極具挑戰性的任務。

　　但如果換個角度思考，同樣是在一所規模不大的華校裡，中英文教師所獲得的待遇往往相差不大，但許多英文教師卻能長期穩定任教。除非獲得公立學校聘任的機會，否則較少輕易轉換工作環境；反觀華文教師，流動率卻相對較高。由此可見，薪資雖然重要，但絕非唯一影響教師留任的因素。

　　筆者認為，除了薪資之外，完善的福利制度、醫療與保險保障、友善的工作環境、良好的同事關係、專業成長機會，以及受到尊重與肯定的校園文化，都是吸引並留住教師的重要條件。許多教師之所以願意長期留在一所學校，往往不只是因為薪水，而是因為他們在學校裡找到了歸屬感、成就感與人生價值。

　　更重要的是，學校領導者是否願意以最大的誠意去愛護教師、支持教師和理解教師。當教師感受到學校對自己的尊重與關懷，感受到自己在教育工作中的價值與使命時，往往會產生更強烈的認同感與責任感。尤其是在華文教育領域，教師肩負的不僅是語言教學的責任，更承載著中華文化傳承的使命。如果學校能夠讓教師深刻體會華文教育的意義與魅力，讓他們看見自身工作的價值與影響力，那麼他們選擇留下來的原因，便不再僅僅是一份薪水，而是源自對教育事業的熱愛，以及對文化傳承的責任感。

　　如今，150名外派教師返國已成為無法改變的事實。面對突如其來的師資缺口，各華校只能積極尋求應變方案。有些學校採用線上授課模式，有些學校實施合班制，也有學校緊急招聘本地中文教師，甚至安排部分教師跨校兼課。這些措施雖然能夠暫時緩解燃眉之急，但終究只是權宜之計。

　　這次事件再次提醒我們一個不容忽視的現實：菲律賓華文教育的未來不能完全建立在外援師資之上。外派教師可以幫助華校度過困難時期，但真正支撐華文教育長遠發展的，仍然是穩定而優質的本土師資隊伍。

　　因此，本土師資建設不能只停留在“培養人才”的階段，更應進一步思考如何“留住人才”。無論是透過獎學金制度、師資培訓、教師資格認證、福利保障、職涯發展規劃，還是營造尊師重道的校園文化，都應該成為華教界共同努力的方向。唯有當教師願意留下來、長久耕耘，菲律賓華文教育才能真正建立起穩定而永續的本土師資體系。

　　留住師資，絕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項需要教育界長期深思並付諸行動的重要課題。如何培養人才固然重要，但如何讓人才願意留下來、安心發展、長期奉獻，更是一個值得深入研究和持續探索的問題。

　　我們必須承認，解決華校師資不足並非一朝一夕之功，也不可能在一兩年間看到立竿見影的成果。這是一條漫長而艱辛的道路，需要教育界、華社、學校董事會以及全體教育工作者共同努力，一步一步克服困難，突破瓶頸。

　　前方或許仍有許多挑戰，需要我們披荊斬棘、攻堅克難；推動本土師資建設的過程中，也必然會遇到各種意想不到的困難與考驗。但身為教育工作者，我們不能因為困難而停下腳步，更不能因為挑戰而放棄希望。唯有懷抱使命感與責任感，持續投入、持續改革、持續培育與留住人才，才能為菲律賓華文教育開創更穩固的未來。

　　今天的困境或許是一道難關，但只要華教界能夠凝聚共識、堅定信念，勇於面對問題，積極尋找符合菲律賓華校實際需求的解決方案，我們有理由相信，本土師資不足的問題終將逐步改善。總有一天，菲律賓華校將建立起一支穩定、優秀且可持續發展的本土華文教師隊伍，讓華文教育的薪火代代相傳、生生不息。

　　畢竟，培養一位華文教師可能需要四至五年的時間；然而，失去一位優秀教師，卻往往只需要短短的一個決定。如何讓教師願意留下來，如何讓更多年輕人願意投身華文教育，或許才是菲律賓華教界當前最值得深思，也最需要共同面對的重要課題。唯有堅持不懈、迎難而上，菲律賓華文教育的明天，必將比今天更加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