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杰森:比賽導向，育才失衡 ——從親身見聞淺析華文教育的興起與衰敗（之十五）

　　競賽成風、正常教學受擾

　　長期以來，菲華社會各大團體、宗親會、校友會、個人紀念基金會及其他國內外文教機構，為鼓勵華裔子弟學習中文、提升華文程度，積極舉辦演講、朗誦、作文、書法、歌唱、繪畫及其他藝文比賽。

　　華社熱心支持華文教育，出錢出力，為學生提供切磋觀摩、展現才華的機會，這份心意與付出，自應受到肯定。

　　然而，當各團體競相舉辦比賽，活動接踵而來，不斷穿插於原已緊湊的教學日程之中，便可能影響學校正常教學。

　　面對各方邀請，學校往往左右為難：若不派員參賽，唯恐被誤解為不支持主辦單位，甚至遭人質疑缺乏優秀人才；若積極參與，又須調整課程、抽調學生，並安排教師額外指導與密集訓練。

　　學生可能因此犧牲上課時間，反覆練習參賽內容；教師在原有教學工作之外，還須投入時間培訓，家長亦得配合接送及其他安排。一項比賽尚未結束，另一項又緊接登場，師生疲於應付，正常教學進度也受到擠壓。

　　倘若逐漸形成以比賽為優先、課堂教學退居其次的現象，豈非本末倒置？

　　筆者認為，華社各團體支持華文教育的熱忱，若能透過協調與合作，應可發揮更大的教育效益。反之，各自舉辦性質相近的比賽，不僅分散人力、物力與財力，也未必能相應提升學生的整體華文程度。

　　統籌競賽、整合華教資源

　　華社各團體或為延續傳統、維持年度活動，或希望展現工作成果，而定期舉辦學生各項藝文比賽。然而，活動內容是否重複？參賽者是否總是同一批學生？對多數學生的學習究竟有多少實質幫助？這些問題，同樣值得檢視。

　　與其分別投入資源，舉辦多場性質相近的比賽，何不建立協調機制，由相關團體共同規劃、聯合辦理？

　　例如，同屬朗誦、演講、作文、書法或歌唱的比賽，可以統籌安排日程，依年齡與程度合理分組，並配合學校行事曆，避免活動過度集中。

　　如此既可減輕師生負擔，也有助提升競賽品質、擴大參與層面，將節省下來的經費與人力，投入日常教學、閱讀推廣及學習支援，讓更多學生受益。

　　衡量華教活動的成效，應看其對學生學習的實質幫助，而不宜僅以比賽場次與活動規模論斷。

　　少數奪獎、難見整體程度

　　另一個值得深思的現象，是華文藝文競賽的優勝者，經常集中於少數表現優異的學生。

　　每逢比賽，學校通常優先選派基礎較好、具備參賽經驗，甚至曾多次獲獎的學生出賽。他們能力較強、經驗豐富，獲獎機會自然相對較高，久而久之，得獎名單上便常見一些熟悉的名字。

　　這些學生勤奮學習、認真準備，憑實力爭取榮譽，理應受到肯定與鼓勵。豐富的獲獎紀錄，對日後參加傑出學生選拔、申請獎學金及充實個人學習履歷，大有俾益。

　　學校依比賽要求選派合適人選，本有其合理考量。值得商榷的是：倘若有限的培訓資源長期集中於同一批學生，其他程度一般、尚待發掘潛能的學生，又有多少機會受到指導、參與活動？

　　學校固然應協助優秀學生精進所長，卻也應為其他學生創造學習與成長的機會。少數學生屢獲佳績，值得欣喜，但這是否反映多數學生的華文程度，仍須另作檢視。

　　競逐光環、辦學偏離正軌

　　學生在校外比賽獲獎，對學校而言，自是一項值得慶賀的榮譽。然而，當競賽成績逐漸成為衡量辦學績效的主要依據，甚至成為招生宣傳的重要訴求，教育方向便可能產生偏差。

　　學校為維持聲譽，投入大量資源，集中培養少數具得獎潛力的學生；獲獎後，再透過新聞稿、照片及各種宣傳媒介，展現辦學成果，吸引家長關注。

　　表揚學生的努力，本無可厚非。問題在於，倘若學校過度看重獎項，便可能形成“輸不起”的心理，彷彿未能獲獎，就有損校譽；學生的學習需要、參與意願與身心負擔，反而退居其次。

　　更令人擔憂的是，學生原應是教育的主體，卻可能在無形中承受替學校爭取榮譽、維持聲望的壓力，甚至被當作宣傳辦學成果、吸引生源的工具。

　　筆者並不反對表揚優秀學生，也肯定適當競賽有助激發學習動機。然而，少數學生的卓越表現，不能直接代表整所學校的教育水準。

　　衡量辦學品質，除了看學生獲得多少獎項，更應關心不同程度的學生是否持續進步，多數學生是否具備應有的語文能力，以及學校能否為學習遇到困難的學生提供適切支援。

　　這些日常教學的成果，未必如獎盃與得獎照片般引人注目，卻更能體現學校的教育責任。

　　廣開機會、發掘潛在人才

　　筆者過去曾提出建議：華校不妨在既有活動中，設置類似“新秀賽”的校內競賽，優先鼓勵從未代表學校參加校外比賽，或尚未獲獎的學生參與。

　　讓那些平日較少受到注意、學業成績未必名列前茅，卻可能具有演說、朗誦、寫作、書法或其他才能的學生，也有機會登上舞台，一展所長。

　　這類活動宜以鼓勵嘗試、提供指導為主，安排在正常教學可以承受的範圍內，避免又成為另一輪密集訓練與爭奪名次的競賽。

　　其目的在於擴大參與機會，使學生透過準備與實踐認識自己的長處，也讓教師發現過去未被注意的潛能。

　　試問，一名學生若始終未曾獲得嘗試的機會，學校又如何得知他是否具有某方面的才華？如果總是培訓、選派同一批學生，又如何發掘更多值得栽培的新秀？

　　孔子倡導“有教無類”，強調教育機會不應因出身與背景而有所排斥。延伸至今日的辦學實踐，學校亦應重視不同程度與特質的學生，讓每個人都有接受指導、發展所長的機會。

　　真正成功的教育，既能培養出類拔萃的人才，也能讓更多學生在受到重視與鼓勵的過程中，逐步建立能力與自信。

　　成績有別、人才不宜定型

　　回顧菲華社會的發展，不少華校畢業生離開校園後，各自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

　　當年學業成績優異的學生，有些繼續深造，成為醫師、工程師、會計師、律師、企業管理人才，以及各行各業的專業人士。

　　另有一些在校成績平平，甚至一度未獲看好的學生，步入社會後，卻展現出過人的商業眼光、組織能力、應變智慧與創業魄力。他們憑藉敏銳的觀察、勇於開拓的精神，以及不畏挫折的毅力，逐步建立自己的事業。

　　這些人在求學時期，未必受到特別關注，也未必曾代表學校參賽，遑論擁有亮眼的獲獎紀錄。然而，日後的發展，卻可能遠超出當年師長對其能力的預期。

　　這些見聞提醒我們：考試與比賽成績，只能反映學生在特定階段、特定範圍內的表現，無法涵蓋一個人的全部能力，更不能據此斷定其一生的發展。

　　教育除傳授知識，也應培養學生的思考能力、創造力、責任感與品德，幫助他們建立面對挫折、適應變化及持續學習的能力。

　　倘若學校過早依成績與獎項為學生定型，將栽培機會集中於少數表現優異者，對其他學生缺乏耐心與關注，豈不可能埋沒許多尚待發掘的可造之材？(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