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建琪:東風立處,心與春歸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2月28日 01:19
日曆翻到二月,霜花仍在窗欞角落凝著殘冬的餘威,風卻偷偷褪去了骨子裡的硬朗——不再是冬日裡裹挾著寒意的凜冽,拂過臉頰時,竟帶著幾分川東山野間特有的清潤暖意。這便是立春了,如古人所言“立,建始也”,一個“立”字,藏著天地間最含蓄的新生之力,像種子在泥土下第一次挺直脊背,像河水在冰面下蓄勢的第一次湧動,也藏著川東鄉下老輩人代代相傳的煙火期盼。
兒時在老家,立春最是熱鬧,老人們總說“拍一拍春天,萬物風調雨順”。這“拍春”,便是獨屬於家鄉的“打春”儀式,沒有塑春牛的講究,卻藏著最質樸的鄉野溫情。村頭的曬穀場早早就被叔伯們掃得乾乾淨淨,竹掃帚掃過青石板的聲響,在清晨的靜謐裡傳得老遠。德高望重的老人會攥著一根竹枝,繞著曬穀場邊的菜畦、茶叢慢慢走,邊走邊用竹枝輕輕拍打枝葉,嘴裡念叨著“拍春芽,發春芽,家家谷滿倉”。竹枝輕揚,驚落枝葉間的晨露,也拍醒了泥土裡的春意,我們這群孩子擠在一旁,追著老人的腳步跑,伸手去接那滴落的露水,說沾了春露,一年都精神。玩鬧間,總有溫熱的大手悄悄將炒香的瓜子、花生塞滿我們的衣兜,說這是“春果”,揣著走,歲歲都安康,跑回家跟姐姐炫耀,換來的是她笑著搶過一把,又悄悄塞回我衣袋的溫柔。
春晨的熱鬧還沒散去,家裡的灶台已經飄出了誘人的香氣。母親早早就備好了立春的吃食,最要緊的便是“咬春”,自家烙的春餅薄如蟬翼,剛出鍋時帶著麥面的焦香,案板上擺著切得細細的蔥絲、蘿蔔絲,還有炒得油潤的芽菜肉末,都是川東人家最家常的滋味。母親會把春餅遞到我們手裡,催著張嘴“咬春”,說“咬下春的頭,一年不用愁”,我們便學著大人的樣子,捲上滿滿一嘴,春餅的酥、蔥絲的鮮、蘿蔔的脆混在一起,那清爽的滋味,成了記憶裡最鮮活的春日味道。灶台邊的火塘燒得正旺,臘肉在鐵鉤上滋滋冒油,切上幾片炒進米飯裡,香飄滿院,大人們圍坐在一起,講立春的老話,說“春打六九頭,窮人苦出頭”,說“立春晴,一春晴”。我們聽不懂這些,只惦記著碗裡的臘肉炒飯,耳朵裡卻悄悄記下了這些和春天有關的句子,長大後才懂,那是農人對季節最虔誠的敬畏。
立春的妙,在于“未盛先萌”的含蓄之美。此時的川東山野,冬麥還披著淺綠的衣裳,田埂上的薺菜剛冒出星星點點的嫩尖,李樹枝頭的花苞鼓鼓的,像憋足了勁兒要綻放,更像抿緊了嘴唇、藏著無數秘密的孩童,只等春風一聲令下。風裡的氣息是清冽的,混著泥土的腥氣和枯草的潮氣,吸一口,連肺腑都跟著清爽。偶爾遇見趕早的農人,扛著鋤頭往田里走,說要趁著春氣翻一翻土地,“春土貴如金”,這話裡的珍重,是刻在莊稼人骨子裡的執念。
而這一個“立”字,越長大越品出別樣的味道。古人說“三十而立”,這“立”,是立身,是立業,是立心,恰如立春的“立”,是站在冬與春的交界,是告別蟄伏,迎向新生。轉眼我即將到達而立之年,從川東鄉下的田埂,走到重慶的高樓,立春的儀式漸漸簡化,卻總記得母親說的“咬春”,總在這天買幾張薄餅,切上蔥絲蘿蔔,捲著咬上一口,彷彿就能聽見老家曬穀場的喧鬧,看見姐姐笑彎的眉眼。
這幾年的立春,少了兒時的熱鬧,卻多了幾分從容。在城市的陽台上,我種了幾盆蒜苗和香蔥,立春這天,掐一把嫩綠的蒜苗炒蛋,再烙上幾張薄餅,也算復刻了家鄉的滋味。辦公室裡,同事們聊著春日計劃,有人說要去南山看梅,有人說要去江邊放風箏,言語間全是對生活的熱忱。原來,無論走多遠,立春的儀式感,從來都藏在煙火日常裡。
傍晚時分,風更暖了,夕陽透過窗戶灑在桌面,映出一片溫柔的光暈。樓下孩童追逐嬉戲的笑聲,像極了春日裡破土而出的生機。想起古人的詩:“律回歲晚冰霜少,春到人間草木知。”立春不是終點,而是起點——是冰雪消融後的春暖花開,是沉寂過後的萬物復甦,是舊歲與新年的溫柔銜接。
原來,“立”從不遙遠。它是在城市陽台掐下的第一把蒜苗,是捲著鄉愁咬下的一口春餅,是于萬丈紅塵中,依然能清晰聽見——來自田埂深處,那一聲竹枝拍醒泥土的輕響。東風立處,心便與春同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