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學徒到僑領、從抗日志士 到慈善先驅的壯闊人生 ——記旅菲僑領施性水

　　在晉江深滬灣那片山海相擁的土地上，海風掠過千年漁港，總能捎來一段跨越世紀的傳奇——那是關于旅菲僑領施性水(1904-1963年)的故事。他出生于晉江華峰村(現地名首峰村)街庵寮(現地名頂寮)自然村的普通家庭，11歲那年，懷揣著伯父的殷殷期許，他攥緊簡單行囊，踏上南渡菲律賓的輪船，從此在異國他鄉的商海與僑社中，書寫了一段從學徒到僑領、從抗日志士到慈善先驅的壯闊人生。

　　總角之年往菲島

　　勇挑重擔有擔當

　　1914年的菲律賓，正是僑商匯聚、商機與挑戰並存的年代。11歲的施性水攥著簡單的行囊，來到了伯父在菲開設的店舖。他從貨櫃學徒做起，每天記賬、理貨、接待客商，逐步掌握了經商之道。到20歲那年，施性水迎來了人生的重要轉折——他被福德鼎廠聘為總經理。彼時的他，雖年輕卻已在商海摸爬滾打近十年，不僅練就了敏銳的商業嗅覺，更積累了豐富的管理經驗。上任後，他沒有急于求成，而是先深入工廠各個環節調研：他跟著工人一起在生產車間觀察流程，發現部分工序存在重複勞作，便重新優化生產線，將原本需要三道工序的流程簡化為兩道，大大提高了生產效率；他還主動走訪菲律賓當地的商舖，與僑胞商戶瞭解市場需求，調整產品品類，將福德鼎廠的商品從單一的日用品拓展到五金、紡織等多個領域，很快打開了當地市場。

　　在他的帶領下，福德鼎廠的生意蒸蒸日上，訂單量比之前翻了一倍，甚至有不少當地商人主動上門尋求合作。施性水的能力也因此在僑界嶄露頭角，很快引起了菲律賓施氏宗親核心組織臨濮堂的注意。臨濮堂是菲律賓施氏華僑聯絡親情、共謀發展的重要平台，歷來只推選德才兼備、聲望卓著的僑胞擔任會長。

　　經過臨濮堂成員的一致推舉，施性水當選為第48屆會長；此後，他又憑借出色的組織能力與奉獻精神，連任兩屆，成為臨濮堂歷史上少有的三連任會長。除了臨濮堂，菲律賓閩商會館也向施性水伸出了橄欖枝。閩商會館聚集了大量來自晉江及閩南各地僑商，是維護僑胞商業利益、促進閩菲貿易的重要組織。

　　1925年，施性水被商會館成員推舉為總理，這一任就是8年。在擔任總理期間，他始終把抱團僑胞、共促發展放在首位：他牽頭組織僑商交流會，每月邀請不同行業的僑商參與，分享商業經驗、對接合作資源；遇到僑胞之間的商業糾紛，他主動出面調解，秉持公平公正的原則，幫助雙方化解矛盾；對于初到菲律賓的晉江同鄉，他更是傾囊相助，有人找不到工作，他就利用自己的人脈幫忙引薦；有人因語言不通在生意上吃虧，他就親自陪同去與當地商人交涉；甚至有同鄉生病沒錢醫治，他也會主動墊付醫藥費。漸漸地，施性水這個名字，成了菲島晉江僑胞心中可靠仗義的代名詞，已然成為僑商新銳。

　　籌餉拒日赴國難

　　流亡三年守氣節

　　1937年七七事變的消息傳到菲律賓，菲島華僑群情激憤。彼時的施性水，已是僑界舉足輕重的人物，他沒有選擇明哲保身，而是第一時間站出來，與僑界同人攜手共赴國難。他被推選為菲律賓華僑援助抗敵委員會委員，整合僑界資源，掀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抗日援華運動。

　　籌募軍餉是施性水的核心任務之一。他走遍菲律賓的華僑聚居區，從馬尼拉的大商行到外省的小店舖，從富商巨賈到普通僑工，他一遍遍講述祖國的危難，呼籲大家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為了讓僑胞放心，他建立了透明的捐款賬目，每一筆款項的去向都公開公示；遇到猶豫的僑商，他不勸捐、不施壓，而是帶著抗日前線的報紙，用戰士們浴血奮戰的故事打動對方。在他的奔走下，大批僑款通過僑批源源不斷地匯回國內，成為抗戰物資的重要來源。

　　除了籌餉，施性水還帶頭發起抵制日貨運動。他首先在自己任職的福德鼎廠宣佈不用日貨，隨後聯合閩商會館、臨濮堂等組織，號召全菲華僑商戶共同抵制。為了防止日貨通過其他渠道流入僑胞市場，他組織僑胞志願者成立巡查隊，在港口、市場等地排查，哪怕遭遇日本商人的威脅，他也毫不退讓：“我們是中國人，絕不能讓日貨賺的錢變成打我們同胞的子彈！”

　　施性水的抗日行動，激怒了日本侵略者。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菲律賓淪陷後，日寇立即將他列為重點通緝對象，懸賞捉拿。為了躲避追捕，施性水不得不逃到菲律賓山區隱居。

　　這一躲，就是三年。山區條件艱苦，他常常吃不飽、穿不暖，還要時刻提防日寇的搜山；但即便如此，他仍堅持與地下華僑抗日組織聯繫，傳遞情報、接濟受傷的僑胞。有人勸他“向日本人低頭，保命要緊”，他卻堅定地說：“我是中國人，頭可斷，氣節不能丟！”

　　1945年菲律賓光復，施性水才從山區走出。當他回到馬尼拉時，昔日繁華的僑社已是滿目瘡痍——中華商會會所被炸毀，僑校校舍成了廢墟，崇仁醫院的設備蕩然無存。看著眼前的景象，他沒有落淚，而是立刻召集僑界人士：“祖國還在復興，僑社不能垮！我們一起重建！”

　　建樓興學守鄉根

　　家國同頻顯赤誠

　　抗戰勝利後，施性水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僑社重建與家鄉建設中。在他的人生裡，家與國從來不是割裂的兩個概念——菲律賓的僑社是他的第二故鄉，晉江深滬故土是他的精神根系。他一邊在菲島修復校舍、重建醫院，守護僑胞的文化根脈，一邊為家鄉修橋鋪路、發聲請願，踐行愛鄉承諾。

　　20世紀30年代初期，施性水在菲律賓的事業已步入正軌，福德鼎廠的生意穩定，他在僑界的聲望也日益提高。此時的他，心中始終牽掛著家鄉深滬首峰村的親人，于是決定在家鄉建一幢大厝。這幢大厝，就是後來被鄉親們稱為性水樓的故居。

　　為了建好這幢樓，施性水傾注了大量心血。他親自繪製設計圖紙，既要保留閩南傳統建築的魂，又要融入菲律賓的建築特色，讓這幢樓成為閩菲文化交融的見證。整座樓坐北朝南，佔地面積400餘平方米，採用閩南傳統的五間張四櫸頭形制，五開間二進附兩翼護厝，符合閩南人聚族而居的生活需求；但在建築材料上，他特地從菲律賓進口鋼筋水泥，與閩南本地的磚、石、木搭配使用。在細節設計上，處處透著施性水的巧思與對家鄉的深情：大門頂上採用斷裂式尖拱磚牆，這是西洋建築的典型元素，卻用閩南特有的紅磚砌成，紅色的磚牆在陽光下格外醒目；兩側護厝的圓拱石門上，刻著“鋤月”“耕雲”兩個詞，字體飄逸俊秀，透著文人雅士的意趣，既表達了他對田園生活的嚮往，也暗含了勤勞致富的人生信條。二樓前部設計成敞開式亭榭，站在亭榭裡，能清晰地看到深滬灣的潮起潮落，施性水說：“這樣就算我在菲律賓，家人站在這裡，也能感受到大海的氣息，就像我從未離開過一樣。”

　　如果說性水樓是施性水對家鄉的私人牽掛，那麼他在菲律賓的僑社基建，則是對全體僑胞的公共擔當。

　　抗戰勝利後，菲律賓僑社滿目瘡痍，中華商會會所被炸毀，崇仁醫院(菲律賓華僑創辦的第一家醫院)的設備被洗劫一空，華僑中學的校舍成了廢墟，僑胞們失去了議事、就醫、學習的場所。施性水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他牽頭成立菲律賓僑社重建委員會，自己擔任主任，開始募集資金、組織重建。

　　重建中華商會會所時，資金短缺是最大的難題。施性水首先帶頭捐款，隨後與重建委員會的成員走訪馬尼拉的僑商商戶，逐一勸說他們捐款。有一位僑商因在戰爭中損失慘重，不願捐款，施性水就多次上門，向他講述商會會所的重要性：“商會是我們僑胞的‘家’，沒有商會，我們遇到困難找誰幫忙？沒有商會，我們怎麼跟菲律賓政府溝通？現在重建商會，就是為我們自己謀未來。”那位僑商被他的誠意打動，最終捐款了。

　　在施性水的努力下，短短半年，重建委員會就籌募到了款項，中華商會會所于1946年正式開工重建，1947年竣工——新的會所採用中西合璧的設計，既有閩南傳統建築的飛簷翹角，又有西洋建築的立柱拱窗，成為馬尼拉唐人街的標誌性建築之一。

　　崇仁醫院的重建同樣困難重重。醫院的設備大多被日寇搶走，需要重新採購，而當時國際醫療設備價格昂貴。施性水一方面發動僑胞捐款，另一方面親自寫信給國內的上海、廣州等地的醫療器械廠商，請求他們以優惠價格供應設備。

　　有一次，他得知上海一家醫療器械廠有一批閒置的手術設備，立刻派人前往上海洽談，最終以原價的三分之一買下了這批設備。1948年，崇仁醫院重建完成並重新開業，不僅為僑胞提供醫療服務，還免費為菲律賓當地的貧困居民看病，贏得了菲政府與民眾的好評。

　　作為菲律賓華僑教育會會長，施性水對僑校的重建與發展更是傾注了大量心血。菲律賓華僑中學的校舍被燒燬後，他帶頭捐款修建新校舍，還四處奔走，為僑校爭取政府的辦學許可與經費支持。當時，菲律賓政府對華僑學校的辦學限制較多，要求僑校必須開設菲律賓語課程，還限制中文課程的課時。施性水多次與菲律賓教育部門溝通，據理力爭：“華僑學校是為了讓僑胞的孩子不忘中文、不忘祖國，這不是‘反菲’，而是文化傳承。我們願意開設菲律賓語課程，讓孩子們瞭解當地文化，但中文課程不能少！”經過他的努力，菲律賓政府最終同意華僑學校保留足夠的中文課時。對于貧困僑生，施性水更是關懷備至。他設立性水助學基金，不僅承擔他們的學費，還為他們提供書本和生活費。有一位來自晉江的僑生，父母在戰爭中去世，無力支付學費，施性水得知後，不僅資助他完成了中學學業，還供他考上了菲律賓大學。那位僑生後來成為菲律賓著名的醫生，每次提到施性水，都感激地說：“沒有施先生，就沒有我的今天。”1950年底，施性水還專門致信吳石謀、林榮、黃奕尚、陳光榮、蘇伯簪等華僑中學校董會成員，在信中詳細闡述了自己對僑校發展的規劃：“僑校的核心是‘育人’，既要教孩子們知識，更要教他們愛國愛鄉；我們要聘請優秀的中文教師，讓孩子們學好中文，還要組織他們參加僑社活動，瞭解閩南文化……”字裡行間，滿是對僑胞教育的牽掛。

　　1963年11月8日，施性水在菲律賓馬尼拉病逝，享年60歲。設靈堂靈位于青年會運動場，二百六十多個華僑團體參加治喪委員會，在追悼會上，菲律賓華僑教育會的代表在悼詞中說：“施先生的一生，是‘愛國愛鄉’的一生。他在商海拚搏，為僑胞謀福祉；他在抗戰中挺身而出，為祖國獻力量；他在和平年代興學助教，為僑社傳文化。他的精神，將永遠活在閩菲僑胞的心中。”出殯之日，靈堂冠蓋雲集，送殯僑眾車水馬龍，性水先生的靈柩已抵達華僑義山，排在後段的送殯人群還留在青年會靈堂尚未起步。他的身後哀榮，正彰顯華僑對他的懷念與哀悼。

　　施性水先生逝世後，菲律賓政府在馬尼拉華僑義山建有施性水先生陵園和紀念亭，並有碑文記載：“施性水1904年3月15日出生于福建晉江華峰鄉，1963年11月8日在菲律賓馬尼拉病逝。”“施性水先生，為僑社近三十年來不可多得之領袖。眼光遠大，抱負不凡。獻身于國家社會，從事于慈善事業，勤勞盡瘁，不遑寧處。歷任公所董事長前後五屆，建樹良多，功績顯著。”

　　施性水的一生，用愛拼敢贏的晉江韌勁，用赤子丹心的忠誠，在商海、僑社與家國大義之間，走出了一條屬於自己的道路。他就像一座橋樑，一頭連著晉江深滬灣的山海鄉音，一頭連著菲律賓馬尼拉的僑社情誼；他的故事，也將永遠留在閩南與菲島的記憶裡，成為跨越國界的家國情懷見證，激勵著一代又一代華僑華人不忘初心、砥礪前行。

　　施性水的故事告訴我們，華僑華人的命運始終與祖國緊密相連。正如習近平2020年10月13日在廣東省汕頭市考察時的講話所指出的：“華僑一個最重要的特點就是愛國、愛鄉、愛自己的家人。這就是中國人、中國文化、中國人的精神、中國心。”施性水等老一輩僑領的愛國精神，將繼續激勵新時代的華僑華人，為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而貢獻力量。

　　<晉江鄉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