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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強:從吉隆坡田野考察看僑民記憶的存續與嬗變

2026年04月07日 23:06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4月07日 23:06

  榴槤飄香的春夏之交,筆者應世界泉州青年聯合會馬來西亞分會之邀,赴吉隆坡進行為期五日的學術回訪與田野考察。此行得萬德伉儷陪同,非為尋常聯誼,而是一場圍繞“離散社群如何在異質文化中重構身份認同”的深度觀察——從拓荒遺跡到宗祠學堂,從教育現場到社團樞紐,我們親睹海外華人如何從“生存突圍”走向“文化扎根”,再至“制度賦能”的三重進程,亦在行走中印證了“僑民記憶在地化”的深刻命題。

  一、生存之基:地緣網絡與拓荒記憶的物質化

  行程始於甲必丹葉亞來紀念館。此地將清末民初自廣東惠州“下南洋”的群體,自歷史名詞還原為血肉鮮活的“開埠者”。他們以鄉音地緣為紐帶,以錫礦、膠園為生計,在馬來半島的密林濕熱中,築起最早的華人聚落。

  早期移民在陌生而嚴酷的環境中,依循原鄉情感自然聚居,形成互助性的地緣網絡,其後逐漸演變為更具組織性的“會館”“同鄉會”。面對殖民統治與資源爭奪,不同方言群之間既有摩擦抗衡,亦不乏基於共同利益的協商與合作。史載礦區械鬥後,亦曾出現經由調停、劃界共存的案例,展現出從零和博弈走向理性共存的生存智慧。

  會館於此扮演了制度化的關鍵角色。自1805年馬六甲出現首家惠州會館起,此類組織以“聯絡鄉誼、扶助貧病”為宗旨,逐步建立涵蓋文教、醫療、喪葬的慈善體系,成為凝聚認同、傳承文化的社會基柱。葉亞來與惠州幫的故事,正是早期華人憑藉地緣網絡合力拓荒,在適應中謀求發展的生命寫照。

  二、精神之錨:宗族與教育的韌性傳承

  隨後走訪的陳氏書院與永春林連玉紀念館,則展現了華人社會從物質生存到精神構築的跨越。

  陳氏書院不獨是廣府建築藝術的瑰寶,更是“聚族而居、敬宗收族”傳統的空間實踐。其“建祠以聯宗誼,設塾以教子弟”的传统,道出宗族透過血緣與教育雙重紐帶,將離散家庭聯結為文化共同體的生存智慧。此種以族為盾、以文為脈的凝聚機制,至今仍在馬來西亞華社中默默運轉。

  林連玉紀念館則鐫刻著一頁文化抗爭的歷史。這位永春籍教育家,在二十世紀中葉國家語文政策的壓抑下,堅守“華文教育為民族命脈”的信念,領導爭取華文地位的運動。館中手稿、標語與舊物無聲述說:當生存無虞之後,教育即成為僑民守望文化根脈最堅韌的防線。這正體現離散社群透過人格化象徵與制度化傳承,維繫文化認同的韌性。

  三、社會之維:社團網絡與在地化的系統建構

  終點立於華總博物館。此地系統梳理馬來西亞華人社團的發展脈絡,其中尤以“四總”——馬來西亞中華大會堂總會(華總)、馬來西亞中華總商會(中總)、董總、教總——協作體系最為關鍵。

  中總自1904年創立以來,長期代表華商利益,參與國家經貿建設,從爭取勞工權益到推動“中馬經貿走廊”,角色從“謀生者”逐步轉向“共建者”。董總與教總始終是華文教育的雙柱,與作為協調中樞的華總共同推動族群對話與文化傳承。華總發起的“中華文化節”等活動,廣納各族群參與,正體現出華人社會從“邊緣守望”到“主流共建”的身份轉變。

  華總博物館的敘事,清晰勾勒出華人從“落葉歸根”到“落地生根”的心路歷程與制度實踐,印證了僑民記憶在地化的真諦:在持守孝道、重教、鄉情等核心價值的同時,不斷調適自身,與新家園共生共榮。

  四、理論的回響:從田野到文本的文化對話

  此行所見——契約、族譜、手稿、展覽——無一不是流動的“文化基因”,處處呼應著海上絲路史上“人群與資源共生互鑒”的規律:

  葉亞來紀念館呈現的互助網絡,是生存階段“資源交換”的體現;陳氏書院與林連玉紀念館的文物,說明文化記憶需藉建築、文獻、儀式等物質載體方得傳遞;而華總博物館展示的社團演進,則實證在地化是“核心價值與在地經驗”的創新融合,正如馬來西亞華文教育發展出融匯中外、自成一格的双語課程。

  結語

  離散,非關斷裂,而是文化在流動中的新生。馬來西亞華人的故事,是原鄉精神與南洋經驗綿密交織的成果。他們以拓荒者的勇氣奠基,以教育者的信念守魂,以社團的協作創新賦能,在吉隆坡這片土地上,寫下離散社群生命力的生動註腳。

  離吉前夕,友人以美食為喻:“這裡的福建麵,有家鄉味,也加了椰漿香茅——這便是我們的在地化。”誠哉斯言。一位華裔青年的話,尤耐尋味:“我們的根在泉州,我們的家在馬來西亞。”這既是對淵源的深情回望,亦是對此時此地的真誠擁抱。

  海上絲綢之路留給今日的啟示,或許正在於此:文明因往來而不息,因交融而長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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