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丹:園景深處藏風骨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8月14日 19:23
不知你是否也認可:世間諸事,年輕時總看不分明,非要等行至人生中途,看過幾度花開花落,才慢慢品出滋味來。比如園林。
我生長在北方,而立之年移居江南錫城。平日喜歡尋訪園林古跡,以水為魂的淡泊,以石為骨的奇崛,主人的失意與得意,都藏在曲徑與敞軒之間。朝代更迭,園子替人活了下來。一牆殘垣,幾枝新芽,便是一段沉默的往事。要說江南的園林,大多數人推崇蘇園的婉約精巧,而我因著南北兩端的生活閱歷,反覆遊走之間,漸漸生出了屬於自己的體悟。
“曲廊深處聞鶯語,花影婆娑掃石磯。”蘇州的古園文脈厚重,藏著千百年來文人的心事與悵然。只可惜常年遊人如織,市井的喧嚷漫進庭院,沖淡了本該有的清幽。倒是無錫的園林,更貼合我此時的心境,它摒棄了迂迴繁複的造景巧思,格局疏朗開闊,既有江南煙雨的溫婉靈秀,又承襲了北方山河的坦蕩爽朗。恢弘與細膩相融,煙火與風雅並存。
蘇州、無錫園林均位于太湖流域,同根于吳文化。園林都深受文人畫影響,追求“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境界,強調詩情畫意與自然山水的融合。蘇錫園林的粉牆黛瓦,則是宦海浮沉之人的心靈歸處。拙政園、滄浪亭的營建者,皆半生輾轉官場。王獻臣仕途失意,歸鄉築園寄寓餘生;蘇舜欽厭棄朝堂紛爭,閉門造園安放心靈。前半生被禮法所束,辭官之後,便刻意摒棄了濃艷之色,不求俗世盛名,只求一隅庭院,妥帖安放那一點浮躁。寄暢園位于無錫惠山古鎮,始建于明代,是江南地區山麓別墅式古典園林的代表,以“自然的山、精美的水、凝練的園”著稱。清代康熙、乾隆二帝南巡時多次駐蹕于此,並題詩讚譽。乾隆帝六下江南時便留下了“寄暢園中眺翠螺,兩峰秀色入吟哦。雖無奇樹多古木,別有清音和澗歌。”的詩,可見無錫園林古跡深厚的文化靈魂。
的確,無錫園林的南北交融,讓我不禁想到了故宮的紅牆與江南的黛瓦。以前只粗淺地以為,那不過是南北風物的色彩差異,一濃烈恢弘,一素雅淡然。如今反覆靜思,才漸漸懂得:那一紅一白的建築肌理,暗藏著的,原是入世建功與出世歸塵的兩種人生抉擇。古時禮制森嚴,皇室硃砂凝艷、鎏金灼目,自先秦至明清,紅黃向來是皇室獨有的顏色。尋常布衣、退仕官吏,皆不可僭越分毫。建築的色彩從不止于審美,它本就是尊卑秩序的縮影。也正因如此,故宮的紅牆黃瓦,是廟堂入世的磅礡氣度。朱牆合圍萬里疆土,琉璃俯瞰九州煙火,濃烈的色彩直白地訴說著皇家威儀。站在紅牆下,人自然心生敬畏,明晰分寸。這般的盛大並非刻意張揚,而是身居朝堂者扛起家國蒼生的胸襟與擔當。
初期游蘇錫園林,我總覺得斑駁白牆、苔痕水漬有些寡淡。這些年靜看四季更迭,才慢慢讀懂了古人留白的匠心。蘇錫園林以素壁為紙,借風月四時落筆:春日花影映牆,夏雨浸潤磚瓦,秋夜清輝滿院,冬雪覆盡亭台。一面白牆收納朝暮,簡約之下藏著萬千詩意。就如國畫講墨分五色,一水調和便能暈染出萬千層次,蘇錫的黑白灰亦是如此。每逢雨後,黛瓦沉墨,青石凝灰,薄霧漫籠草木,層疊錯落,雅致至極。褪盡浮華,歸于本真,這是閱盡世事之後,才有的通透。
故宮與蘇錫園林,恰好映照出兩種處世姿態。皇家園林向外舒展,胸懷山河社稷,坦蕩熾熱;蘇錫園林向內收斂,一扇園門隔絕萬丈塵囂。這不是消極避世,而是一種清醒的取捨:門外世人追名逐利,門內獨守本心,靜享安然。
如今的我,也早已放下了園林孰優孰劣的執念。無錫園林疏朗鬆弛,融匯南北氣韻,盛滿人間煙火;蘇州園林幽深內斂,藏著文人沉浮後的釋然。故宮紅牆鐫刻盛世山河,承載家國大義;江南白牆安放俗世心緒,包容煙火人生。一向外扛起擔當,一向內沉澱本心。華夏千年的處世哲思,盡在這一方方園景之中。
“人間天上兩無殊,眼前樓閣畫不如。水石清華自天性,花林香馥似仙居。”風物本無高下,故宮與蘇錫園林,紅牆撐起盛世風骨,白牆成全俗世自在。世人各有各自的奔赴,歲月各有各自的饋贈。沉下心來靜靜看景,接納萬般不同,便是生活最安穩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