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 时事评论

王強:我在加州闖過的「斬殺線」:陽光、孤獨與榮光

2026年02月10日 23:48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2月10日 23:48

  年輕的時候,一定要去看世界的樣子。不是為了在人前炫耀路途遙遠,而是為了在生命攤開底牌之前,先讓靈魂見過風浪、見過曠野、見過文明深處的光。要親身走過,才懂得山河遼闊,從不只是地圖上靜默的名諱;文化碰撞,亦不只是書卷間冰冷的字句。多年以後,當我坐在社區的長凳上,任由燦爛陽光爬滿我的額頭,那些駕車駛過太平洋海岸公路的壯闊、南美雨林裡雨蛇神的古老傳說、北非撒哈拉漫天黃沙的遼遠蒼茫,都會在記憶深處翻湧而來。而我最先憶起的,仍是二〇一三年那個洛杉磯淩晨四點的遙遠清晨。

  彼時的我,攜著故土的風塵與一身孤勇,踏入加州大學爾灣分校英文系研究院,如同馬爾克斯筆下闖入馬孔多的旅人,墜入一片由規則、陽光、美元與孤獨共同澆築的奇異世界。這裡的一切都陌生而鋒利,既敞開懷抱接納遠方,又在無形之中設下難以逾越的門檻。 

  那片土地有著令人目眩的明媚,也藏著淬骨的寒涼。加州的陽光烈得如熔化的黃金,潑灑在UCI鋪滿綠蔭的單車道上,卻照不亮我口袋裡緊攥的生活費。這裡的物價高得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一道名為斬殺線的無形界限,橫亙在每一個異鄉求學的中國人面前:撐不過去,便是打包行李,中斷學業,灰撲撲退回故土。這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底線,而我,就在這懸崖般的細絲上行走。一場突如其來的交通事故,曾將我狠狠推至斬殺線的邊緣,身心的劇痛、經濟的重壓、前途的未知,在同一刻傾壓而來,生死與生計一同懸於一線。當年伸手相助的友人,至今憶起,心中仍湧動著難以言說的溫暖。多年後故地重遊,望著車水馬龍依舊、路旁大樹蒼然如昔,當年的恐懼與倔強齊湧心頭,仍會禁不住熱淚盈眶。每一筆開銷都算得心驚肉跳,每一份壓力都壓得人喘不過氣,即便拼盡全力學有所成,肩頭的重擔依舊沉甸甸,未曾卸下分毫。 

  加州的秩序是冰冷而精確的,如同《百年孤獨》裡馬孔多永不失靈的自動裝置。機場沒有人行通道,行路全憑自身負責;校園無需打卡簽到,時間全由學者自主安排;入職僅憑一紙信函,銀行開戶卻要反覆簽字耗費半日。這套“責任自擔、邊界清晰”的規則,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我這個異鄉人牢牢裹挾其中。我騎著一輛單車,穿梭在校園的棕櫚樹間,十幾分鐘的路程,輾過加州的晨光,也輾過一個學者的孤獨。這裡沒有人情的迂迴,沒有多餘的關照,行政事務在線上平臺自行運轉,規則如鐵軌般堅硬,越界便是追責,自由與責任如一對孿生兄弟,在規則的框架裡共生共存。它不負責安慰,只負責公平;不負責溫情,只負責邊界。 

  可正是這孤獨而嚴苛的土地,滋養了我最豐饒的學術果實。我在此潛心研習世界遺產申報的話語體系,如農人深耕厚土,在跨文化的迷霧裡尋找文明表達的密鑰。UCI的圖書館藏著無盡的寶藏,無門檻的講座、跨校的學術交流、開放的研究資源,將我從單一的視角裡徹底解放。我曾為異國兒童博物館策劃中國主題展覽,撰寫魯面從山東到閩南,一碗泉州魯面,再由下南洋的福建人在檳城等地因地制宜融合當地食材製作成福建面,美食化作文明交融的符號,讓異國孩童在角色扮演裡,端起一碟東方的人間煙火;我在跨文化的碰撞裡跌撞、溝通、突圍,曾為一位被拒簽的中國少年奔走,以理性對抗規則的壁壘,用邏輯擊穿文化的隔閡,最終讓少年踏上交流的土地。我漸漸明白,真正的跨文化,從不是強行說服,而是彼此看見;不是單向輸出,而是相互成全。 

  那些日子,孤獨是常態,溫情是縫隙裡漏下的光。咖啡會、寫作坊、偶然相遇的本土作家,像馬孔多夜裡的螢火,微弱卻溫暖,調和著規則的冰冷與異鄉的寂寥。我在高度自治的學術環境裡沉澱,在壓力與困境裡生長,那些咬著牙扛過去的艱難,那些省吃儉用的日夜,那些深夜伏案的時光,終究沒有白白流逝。困境從不是人生的汙點,而是一個人格局成形的模具。 

  二〇一三至二〇一四的加州歲月,短短一年,卻像一個世紀般漫長,又像一瞬般匆匆。它是我學術生命裡的馬孔多,藏著孤獨,也藏著榮光。這段經歷,成了此後所有征程的底色:後來投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絲綢之路項目研究,助力泉州申遺、安溪鐵觀音申報世界農業遺產,乃至二〇二五美食之都的申創,所有的底氣與方法,皆源於此;我出版的多本英文專著裡,字裡行間都流淌著加州陽光的溫度,也鐫刻著異鄉磨難的印記。一個人走過的絕境,終將成為他照亮他人的光。 

  人生如大海,這是我在加州最深的領悟。倘若終年風平浪靜,大海便只剩平庸的荒蕪;唯有風浪翻湧、礁石嶙峋,方能成就海的壯闊與深邃。那些年輕時經歷磨難、那條懸在頭頂的斬殺線、那份揮之不去的焦慮與壓力,不過是命運投下的風浪,用來鍛打一個人的筋骨與格局。人從不是在逆境中成長,而是在絕境中重生。 

  等到歲月老去,我望著天邊的流雲,總會想起加州那片晃眼的陽光,想起單車輾過的林蔭,想起口袋裡拮据的紙幣,想起異國他鄉的每一次堅守與突圍。那時我定會輕聲哼起海邊人最愛的那支歌: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麼。 

  所有的孤獨與困頓,終會變成回憶裡最溫柔的光;所有在加州扛過的難,都化作了此後人生裡,乘風破浪的勇氣與永不褪色的勳章。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