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輝煌:馬尼拉灣的日落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4月30日 00:06
這光,累了。不再有正午的灼人,變得醇厚,如熟透的芒果漿,抹亮摩天樓宇的玻璃幕牆,也覆蓋著貧民區鐵皮屋頂的斑駁銹痕。菲島的輪廓,在這一刻,被軟化了。
太陽不慌不忙地進行它每日的儀式,緩緩沉入海平面。當最後一吻印上波光,喧囂的世界綻開一圈緋紅的笑容。海水從岸邊的幽深靛青,流向天際那片燃燒的綢緞。海浪輕撫十里長灘,留下濕漉漉的歎息。風裹挾著鹹腥的氣息、烤乳豬的焦香、哈羅哈羅冰的甜膩、以及女人們頸間茉莉花環那略帶哀愁的清芬——那是花朵凋謝前的告別。
一艘巨輪鳴響汽笛,聲波如倦鳥,尚未飛越椰林,便墜入了溫柔的晚照。旁邊螃蟹船上的漁民正收拾漁網,古銅色的脊背鍍著夕陽。一群光腳孩童追著斷線的風箏跑過,揚起金色沙礫,他們的笑聲,濺起朵朵浪花。
我舉起手機,又放下。這方寸屏幕,如何盛得下百年的漂泊與離愁?斜暉脈脈,“下南洋”先輩的孤帆、黎剎博士臨刑前的凝望,與此刻憑欄駐足的我,彷彿在這一片鎏金的海水中,完成了一場關于血性的無聲對話。
最美的東西,總在不經意間,才顯出全部意義。
天色暗得迅疾。金色褪為紫紅,猶如巨大的天鵝絨幕布輕輕合攏。雲彩歷經淬煉,化作鳳凰羽翼的餘燼。
夜色似藍墨水在宣紙上洇開,沿著十公里海岸線悄然瀰漫。星星探出頭,怯生生的,左顧右盼,像是在尋找昨夜失落的珍珠。
海面上那條金光大道漸漸消散,只留下對岸的燈火,在水波中碎成萬千蕩漾的銀鱗。涼風驟起,我裹緊外套,轉身走向下榻的酒店。
“當、當、當……”,教堂的鐘聲敲破了暮色,海上,正托起一輪馬尼拉的月亮。
此時,“太陽在做白日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