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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棟星:母親為鄰里代筆「給阿嬤的情書」

2026年08月01日 23:46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8月01日 23:46

  上世紀70年代,冷戰格局之下菲律濱對華移民政策收緊,內地鄉親不能直接入境菲律濱。旅居菲國的閩南先輩與故土家人相隔汪洋,骨肉難以相聚。國家結合當時現實情形,出台僑眷赴港團聚政策,內地直系親屬可以申請前往香港暫住,等候菲律濱移民局批准入境文件,香港由此成為晉江僑親赴南洋重要中轉站,1972年我隨同母親離開家鄉前往香港,正是那一代僑眷的共同際遇。

  當年申請赴港名額十分稀缺,由福建省統一分配,審批流程嚴謹繁複。按照內地規定,僅限配偶、12歲以下子女這類直系親屬才具備申請資格。需要父親提供長期僑批憑證、往來書信以及經濟擔保文書,材料經由大隊、公社、晉江僑辦、公安局逐層核查,許多鄉鄰等候數年才拿到通行證。出境口岸限定深圳羅湖,不能另行選擇別的通關地點。

  獲批之後,對於能去香港探親充滿期待。我和母親隨同一眾同鄉搭乘長途大巴啟程。那時閩南還沒有高速公路,沿途道路多為砂石路面,一路顛簸崎嶇。車輛途經南安、廈門、漳州,傍晚落腳汕頭山頭用餐休整,一整天車馬勞頓。抵達深圳之後暫住華僑招待所,翌日排隊過關。內地邊防人員核驗證件、檢查隨身物品,確認無誤方才放行。

  立於深圳河之上的羅湖橋,記載改革開放前後血濃於水的中港親情。穿過羅湖橋——那是我少年世界的邊界線。走出羅湖口岸,姑父與姑母在關口接我們,父親早已在英皇道國都大廈租好一間板間房。一家三口擠在其中,走廊的公共廚房永遠飄著各家飯菜混雜的氣味。隨後數日,我們在港府各個機構間奔波辦理繁瑣的手續,正式開啟了在這座城市的歲月。

  北角:小廈門的南洋遺韻

  七十年代的香港,社會處於劇烈的轉型期。一方面,製造業如紡織、塑膠、假髮業支撐著“亞洲四小龍”的榮光;另一方面,中英角力已然拉開。1971年麥理浩總督上任,推行廉政公署、九年免費教育,試圖穩住民心;但1972年中國政府聲明“1997年收回香港”,像一顆定時炸彈,埋在了每一份土地契約之下。

  對於我們這批從閩南來的新移民而言,這些宏大的政治敘事不如一碗熱騰騰的豆奶水餃來得實在。當時的北角與鯽魚湧一帶,被稱為“小福建”。這裡不僅是福建商會的大本營,更是南洋歸僑與僑眷的聚集地。春秧街的叮叮車緩緩駛過露天市場,兩旁是操著泉州腔、廈門腔的攤販,售賣著剛從西貢運來的活魚和東南亞進口的香料;馬寶道的士多店裡,收音機播著台語歌或南音,空氣中瀰漫著咖喱與麵線的混合香氣。

  在這裡,閩南人保持著極強的社群認同。大家互稱“鄉親”,借錢不用立字據,找工作靠同鄉引薦。父親常去的茶樓裡,坐滿了從菲律濱、新加坡回來的僑眷,談論著南洋的生意與香港的樓價。這是一種獨特的“南洋—香港—福建”三角文化:喝的是鐵觀音,看的是邵氏電影,心裡惦記的卻是唐山祖屋的修繕。

  回望七十年代內地,物資匱乏,糧食、布料、肉食全部憑票分配。農村百姓依靠務農賺取工分維持生計,穿著樸素簡單。當時出境管控嚴格,普通人很難走出國門。僑眷雖然因為海外親人受人羨慕,但彼時社會環境,大家對於海外關係心存謹慎。國際長途資費高昂,尋常家庭無力承擔,僑批和家書便是家人唯一的聯繫紐帶。先母丁明珠受過中學教育,為人熱心厚道,鄰里但凡有僑眷上門拜託,她從不推辭。很多在外漂泊的番客嬸,心裡藏著長久分居的惦念與柔情,細道出家常心事,托母親代為落筆。

  寫信的時候,鄉親娓娓訴說:掛念親人蝸居在香港唐樓狹小的板間房,日日勞碌做工;獨自守在家中,操持家事贍養老小,日夜盼著手續早日辦妥,一家人能夠團圓相聚。鄰里婦人長年獨守家門,牽掛羈港的夫君,萬般思念羞於直言,只能絮絮訴說居家生計、日夜惦念之情。母親循其心意,以尺牘雅言娓娓道來,將相思情愫藏於家常叮囑之間。這些家書不單單是通報生計、交代僑匯著落,內裡藏著長年分隔的思念、忐忑與柔情,母親代為執筆,大家口訴心意,由她斟酌字句,寫成含蓄溫厚的家書,這就是我們現在所說的《給阿嬤的情書》。

  那個年代從福建到香港的書信先要送到廈門、香港的福建僑批商行,再輾轉交到北角、柴灣那些閩南僑民手中,一來一回動輒兩三個月。行文不能直白露骨,多用閩南人情裡委婉的說法,既要訴說相思,又要打聽在港謀生是否辛苦、還要叮囑在外保重、不必掛念家中老小,柴米油鹽的家常裹著綿長深情,看似普通家書,實則是隔海傾訴的情書。

  母親熱心為鄰里代筆“給阿嬤的情書”,把分居兩地的牽掛融進字裡行間。在那個年月,一紙僑信,既是情感的寄托,也是一家人餬口的依靠。很多身在香港、一心等著前往馬尼拉的閩南僑民,靠著這一封封回信支撐心神,一邊辛苦做工攢錢,一邊托宗親奔走菲律濱的入境名額。不少人收到信之後,也再托僑批局寫來回信,交代香港的處境,寬慰家裡人放寬心,一旦手續辦妥,即刻回鄉接家人團聚。

  此時香港正值高速發展時期,塑膠、製衣產業蓬勃興旺,市面繁榮昌盛,和內地形成鮮明反差。港英當局瞭解僑眷只是過境,給予臨時居留資格。大批晉江鄉親聚居在北角英皇道、春秧街一帶,形成閩南社群。初到香港,我們租住狹小的板間房,租金昂貴,居住環境侷促。因為沒有本地正式身份,很難進入工廠上班。同鄉婦女在家承接釘珠、縫製成衣、加工塑膠花工。男性多數去碼頭做搬運、菜場挑貨、街市擺攤賣土特產,或是在福建同鄉的商行做夥計、看管貨倉,工作辛苦且沒有保障。

  那時候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香港,日常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不停托同鄉奔走移民手續,頻繁往來福建同鄉會、旅港福建商會打聽消息。所有人心裡篤定,香港只是短暫落腳之處,大部分閩南僑親一心盼奔赴菲律濱與親人團圓。

  晉江、南安各個村鎮在香港都有自發的宗親圈子,黃氏、陳氏、李氏等各大宗族互相照應。遇到證件被查、生活難處、生病缺錢,都是宗親之間互相接濟。福建同鄉會也專門設立對接渠道,專門幫這批等候赴菲的僑民對接菲律濱的移民機構。很多人屬於臨時過境逗留,沒有永久居留權,時常擔憂港府的入境巡查,不敢輕易遠行,不敢隨意更換住址。一邊隔著汪洋惦念菲律濱的骨肉至親,一邊放不下故土家中的妻兒父老,三地相隔,往來書信輾轉許久才能送達,鄉愁綿長無處訴說。閩南人根深蒂固的宗族觀念,在這段艱苦歲月裡顯得格外珍貴,誰家遇上病痛、證件遇到阻滯,宗親鄉鄰都會傾力接濟,抱團熬過難關。

  1975年中菲建交,菲律濱放開入境條件,滯留在香港的大部分閩南僑親如願遠赴馬尼拉扎根生活;還有一部分同鄉經過幾年打拼,考慮菲律濱政局時常動盪,便選擇留在香港創辦塑膠廠、進出口商行,就此安家立業。

  這一代閩南僑民,骨子裡依舊保留著下南洋的傳統,本是循著祖輩的路徑奔赴菲律濱,卻被時代攔在了香港。他們吃苦耐勞、宗族觀念極強,在異鄉夾縫裡苦苦堅守,既維繫著閩南故土、香港中轉、菲律濱僑居地這一條完整的僑脈,也造就了當年香港濃厚的閩南僑鄉氣息,是近代菲華族群一段特殊的遷徙往事。

  1978年父親決定要帶我去菲律濱重振家業,我同母親動身前往馬尼拉。故土、香港、南洋三段輾轉之路,不單是我的人生過往,更是一代閩南僑民的時代縮影。晉江兒女吃苦耐勞、守望親情、抱團相助,縱然漂泊異鄉,始終心懷故土,這份精神也一直深深影響著往後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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