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南宏:150名中文老師離開 為什麼是個問題？

　　這幾天，菲律賓華文教育圈發生了一件大事。最早是 Bilyonaryo News Channel(BNC)報導，大馬尼拉兩所華校——義德中學與基立學院的中國籍華文教師突然離開，校方緊急通知家長調整華文課程。接著，《菲律濱商報》以頭版報導，不只有兩所學校。由菲華商聯總會與菲律賓華教中心邀請來菲的中國志願教師及外派教師，因家屬對近期安全與政治氣氛感到擔憂，陸續安排返回中國。目前媒體報導的影響人數約150名教師。150人，很多嗎？這個數字放進整個菲律賓教育體系，當然不多；但放進菲律賓華文教育，這就不是一個小數字。所以真正值得問的，不只是“中國老師為什麼離開”，而是：為什麼少了150名教師，菲律賓華校的氛圍開始緊張起來？

　　150名教師的背後，是三十五年的持續“輸血”

　　菲律賓第一所華文學校“中西學院”自1899年創立迄今，華文教育在菲律賓已經超過百年，為什麼到了今天，教中文還需要從中國找老師？答案很直接：本地華文教師一直不夠。筆者在2015年來到菲律賓，最早就在菲律濱華文學校聯合會服務。那段時間接觸不同華校、老師與學生，也讓我看到這套百年教育體系底下，一直存在很現實的師資問題。1991年，菲律賓華教中心啟動“輸血計畫”，從中國引進華文教師。根據華教中心資料，三十多年來，已為約80所華校申請近5,000人次的中國外派教師；疫情前，一年甚至曾有300多名外派教師在菲任教。2015年，台灣僑委會安排了19名替代役老師來菲，猶記得當年中國國僑辦、菲律賓晉總及華教中心等，安排過來的老師超過400名，儘管比例懸殊，但對近代菲律賓華文教育發展來說，可說是百花齊放的全盛時期。因此，今天離開的150名教師，並不只是150名外籍員工。他們背後，其實是菲律賓華校依靠三十多年的師資支援系統。新聞曝光後，商總很快召集大岷區華校代表，討論師資短缺問題，現場也有退休華文教師自告奮勇，願意重新回到教學現場補足人力。但是，這個反應本身，就已經說明了問題的嚴重性。

　　真正麻煩的，會是馬尼拉以外的華校

　　大馬尼拉的華校，至少還有相對較充足的資源，可以重新排課、找本地教師、請退休老師支援，甚至暫時改用線上教學。但馬尼拉以外的小型華校呢？從呂宋島、米沙鄢到棉蘭佬，許多城市的華校，規模不大，華文教師本來就不多。一間原本只有五名華文教師的學校，如果突然少掉兩名，失去的不是全國150分之二，而是40%的華文師資。更不用講如果本來全校就只有一位華文老師的話，影響會有多大。更何況，華文老師並不是今天少一個，明天刊一則徵人廣告，就能補上。會中文，和會教中文，本來就是兩回事。

　　這一次，跟疫情不同

　　疫情期間，菲律賓華校其實已經經歷過類似的情況。當時邊境封鎖，中國的外派教師及台灣的替代役老師皆無法正常來菲，華校面臨師資短缺。筆者當時已經在馬卡蒂工作，但也透過線上的方式，幫忙教了近兩年的課。可以說，疫情改變了很多，但大家互相幫忙，總是能度過難關；那時候大家知道，疫情會過去，邊境終會重新開放。但是，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擋在教室門口的，不是病毒，而是很多綜合的因素，可能有菲律賓的工作簽證制度，可能還有一點菲中之間的政治問題，也可能回歸到菲律賓本身，到底需不需要華文教育的大哉問。對一名外國教師來說，真正影響去留的，往往只是一些再簡單不過的問題：菲律賓政府是否可以核發合法合適的工作簽證？政治環境是否穩定、家人是否能夠放心，薪資收入水平是否能夠滿足職涯規劃的需求？這些在在都會影響一位華文教師的選擇。比起新聞報導的這150名教師，更值得注意，其實是第151名教師，還願不願意來？如果原本穩定的師資來源，開始變得不穩定，影響的就不只是一個學期，被撼動的將會是整個體制。

　　問題不是“老師什麼時候回來”

　　筆者並不認為，這150名教師的離開，會壓垮菲律賓華文教育，但這次的事件，確實引爆了一顆未爆彈，會擴散到什麼程度，仍有待觀察。中國外派教師三十多年來填補了菲律賓華教大量的師資缺口，台灣的替代役老師扮演的關鍵少數一樣重要，這份共同對於菲律賓華文教育的貢獻，不應該因為今天的政治氣氛而被抹煞。我們撇除政治立場，回到菲律賓華文教育的主體性，一起來思考看看，如果想要解決問題，不應該只是想辦法再找150名教師補回來。真正該問的是：為什麼三十五年過去了，菲律賓華校卻仍會因為一批教師的離開，而立刻面臨師資壓力？當年的“輸血”計畫，這個名字其實取得很好。人在失血時，輸血可以救命；但輸血真正爭取的，應該是讓身體恢復自己造血的時間。所以這150名中國教師離開之後，筆者最想問的並不是：“他們什麼時候會回來？”而是：“輸血三十五年以後，菲律賓華文教育自己造出了多少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