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淳淳:一時收帆，不為落幕

　　金秋十月，是大自然最濃墨重彩的筆觸，也是時光長河中一段最為溫潤的篇章。在這個收穫與凋零並存的季節，百餘名華文學校的中國志願教師踏上歸航之路。這場驟然發生的菲華文教人事變動，像一陣秋風，掠過菲律賓上百所華校校園的窗台，在菲華社會中激起層層漣漪。此次百餘名志願教師暫別，是一場無奈的退守，卻不是文脈的落幕。

　　近數十年來，這些遠赴菲律賓的華文志願教師，都是平凡的基層教育工作者，他們在菲華校園的日常裡，沒有宏大的文化敘事，只有最樸素的教書育人。數十年間，志願教師與菲華本土教師並肩協作，適配當地學制，兼容多元文化，尊重菲律賓法律風俗，深耕華文教育，培養出無數深耕菲中經貿、深耕民間友好的普通人。他們是文明交融的微光，師者暫別，文脈恆存。

　　華人華僑遠渡重洋守護母語，初衷從來不是向外擴張，而是留存根脈。菲律賓華人華僑堅持開辦華校傳承母語，本質上和世界其他移民族群設立母語學堂並無兩樣，只是希望子孫後代記得族群的來路，保有獨屬於自己的民族文化身份。很長一段時間，人們看待海外華文教育，習慣於站在文明交流的視角來解讀。外派華文教師被賦予文化使者，跨國文教幫扶被視作文明互鑒的實踐樣本。卻忽略了一個核心史實，菲律賓華文教育從誕生之初，就不是向外傳播的工程，而是華人族群向內護持母語文化根脈的自救行動。數百年來，一批批閩粵僑民下南洋，奔赴菲律賓群島謀生，他們不是帶著文化輸出的使命而來，只是在故土生計艱難之時，選擇遠赴異國打拼謀生，僑民在陌生的土地上開店務工，憑著吃苦耐勞慢慢立足，在生活安穩之後，縈繞在僑民心頭最大的憂慮，便是後代子孫在異國文化的長期浸潤之下，慢慢遺忘母語，割裂和祖輩之間精神上的聯結。

　　正是出於這份害怕身份來路被遺忘的焦慮，才有了民間自發興辦華文學校，沒有外部撥款，沒有現成教材，僑界僑商捐資籌備教育經費，僑民奔走張羅校舍，懂中文的讀書人登堂授課，一間間華校在千島之國落地生根。先輩們辦學的目標非常樸素，並不奢望去改變當地社會，只是為本族群的孩子保留一處學習漢字、聆聽祖訓的空間，這份初心支撐菲華華文教育熬過無數難關。

　　進入新世紀，中國啟動海外華文教育幫扶項目，持續輸送華文志願教師，配套教材與教學方案，為當時面臨華文師資老齡化，華文教師斷層困境的菲華華文教學注入活力。一批批華文志願教師辭別親友遠赴千島之國，適應濕熱氣候與迥異民俗，在菲律賓百餘家華校開展華文教學，志原教師面對的學生之中，很多是土生華裔與混血少年，不少孩子從來沒有踏上故土，對於中華文化的全部感知，都來自華文課堂上的學習認知。

　　志願教師補齊了本土華文師資年齡老化帶來的缺口，更新華文教學方法，規範華文課程設置，讓華校得以穩住華文授課的質量。幾十年來，外部師資幫扶和本土僑社堅守相輔相成，造就了一段華文教育的繁榮期。而今，外援退去，方見根骨。百餘名志願教師歸國，只能代表著一個外部幫扶的暫停，絕非百年華文教育的終點。只要華人華僑的家國情懷不變，文明互鑒的初心不改，跨越山海的文化紐帶就永遠不會斷裂，中華文化必將在世界多元文明的交融碰撞中，綻放出更持久、更溫潤的文明光彩。

　　山海漫長，風浪常有，暫時收帆，只為再度啟航。歷經此番考驗，未來的菲華華文教育的出路，不應靜待外援，僑界需要搭建屬於華社的華文教育人才梯隊，培養本土青年華文師資隊伍，褪去依附，扎根本土，練就獨立自持的根骨，繼續在這千島之國守護族群文脈。讓百年菲華華文教育，愈發堅韌、愈發厚重，跨越時代變局，書寫多元共生共存的新篇章。

　　2026年10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