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南宏:菲律賓為什麼培養不出足夠的華文老師？

　　我們都明白“給他魚吃，不如教他釣魚”的道理。但如果每天都有人把魚送到你家門口，而且成本不高有時候甚至免費、品質也好，那麼自己買船、學釣魚、建立一整套完整的生態系統，還有必要嗎？

　　菲律賓的華文教育正是遇到這個問題。過去三十五年，我們逐漸習慣這些師資會源源不絕地供應，以為血總輸不完，因此即便另一邊正在淌血，也認為可以再撐一下，久而久之，重要且不緊急的結構問題，反倒溫水煮青蛙，看似沒那麼急迫了，才演變成如今的情勢。

　　然而，華校真的沒有在培養華文教師嗎？這絕對不能一竿子打翻每一位前輩的努力，只是有其他角度我們必須切入。我們必須回到現實面，每一間華校的董事會，都有不同的考量，有的招生已經沒有問題，不但可以養活自己，也有足夠的能力去投資師資的未來，甚至擴建校區；但也有的隨時面臨倒閉風險，藉著各方善心人士的捐款，努力維持，這時候輸血的方式就顯得格外重要，都快斷氣了，還怎麼討論營養與否呢？

　　不是沒有人教釣魚，而是魚一直有人送來

　　讓我們來盤點外在投入的資源到底有多少。中國大陸有外派教師、志願教師，也有華教中心推動的“造血計畫”；台灣長期透過僑教體系提供教材、教師培訓，也曾派遣教育服務役來菲；菲律賓現在除了本地的“菲律濱華文學校聯合會”之外，也還有菲律賓華教中心，還有晉總與商總的資源，甚至孔子學院在菲律賓都已經設立了五所，每一個單位都提供華語教學、師資培訓與教育資源。換句話說，菲律賓缺的從來不是“有人來幫忙”。

　　但，真正奇怪的是：這麼多年來，幫助沒少過，為什麼菲律賓還是缺中文教師？我們必須回到職涯的現實面來討論。如果正在閱讀此篇文章的您也曾經在教育現場，我想請問，在你們班上，中文最優秀的那幾位學生，有幾位在畢業之後，把華文教師當作是職涯上的選擇？

　　一個中文學習得很好的菲律賓新一代年輕人，有什麼誘因，會讓他想要投入華文教育，成為一名華文教師？如果他中文好，他可以進企業上班，可以自己從事貿易，就算只是當翻譯，去找外商當客服，甚至進入跨國公司，好像每個選項都比當華文教師更好。

　　況且，會中文和會教中文，本來就是兩回事。今天菲律賓華校學生的中文，在學習上已經必須使用第二語言教學法，如果在沒有客觀環境跟條件的前提下，還不切實際地認為死背就能把中文學好，以前都是這樣學的，抱持著這樣的想法，在教學上會得到非常大的反彈。中文在菲律賓，已經不是第一語言，而是第二甚至第三語言，教學方式必須有所改變，這對於還在第一線的華文教師們而言，是一份非常艱辛的工作。

　　這也是為什麼，外在資源的投入如此重要。菲律賓華教這幾年真的缺“師資培訓”嗎？從來不缺！講座、工作坊、研習營一個一個開、一場一場舉辦，但是下課後呢？老師們回到教學現場或許可以先用學來的三招，但半年後呢？是不是只剩一招？還是最後還是拾起了老招，繼續用自己習慣的方式教學？而效果不理想，真的是現在學生太難教，還是因為教法已經不合時宜？如果大家並沒有將師資培訓中所習得的一招半式，真正活用到教學現場，並且就老師的專業演化出更新穎的招式，那師資培訓將只是一場大型打卡領便當的活動，資源投入了，成效最後卻發揮不出來，終究是一場空。

　　外在的資源投入了這麼多，華校學到了多少？台灣跟大陸又各自扮演了什麼角色？

　　今天的討論重點，始終以“菲律賓”為主體，所以我們必須撇除政治的紛擾，平心而論，才能真正正視問題的根源。談到菲律賓華文教育，不能只看到中國的貢獻。台灣長期以來在特殊的政治背景下，仍然持續透過僑教體系，在教材、教師研習、師資培訓等不同層面，參與菲律賓華文教育從不缺席。2015年，我自己就是十九名來菲教育服務役男之一。所以我很清楚，台灣與中國提供的支援不是同一套制度，也不應該全部塞進“輸血計畫”這個名詞裡。

　　如果一定要延續一種醫療比喻，華教中心的計畫叫“輸血”，那麼台灣過去提供的各種僑教資源，或許比較像是另一瓶“點滴”。來源不同、制度不同，提供的內容也不同。但雙方各有一個共同點：都是來自身體之外的養分。

　　輸血可以救急，點滴可以補充養分，但不論外面的資源來自中國大陸、台灣，還是其他地方，真正決定一個教育體系能不能長久的，還是這些資源最後有沒有留下來，變成菲律賓華文教育自己的能力。

　　十多年前，在一次餐敘的場合，一位華校校長曾經跟我聊到，可以使用到本地華文教育的資源，為什麼受到外在政治因素影響跟干擾？當時我跟他說，我有我個人的政治立場，可是對於菲律賓的華文教育，我完全同意他的疑問，我也認為應該要回歸到華校主體來談，教育需要政治現實，但不能只剩政治。這個問題這麼多年來沒有改善，反而更加惡化，這部分我下一篇會繼續深談。

　　全世界有這麼多華文教師，為什麼菲律賓不是他們的首選？

　　全世界從事華文教育的人其實不少。如果菲律賓真的缺老師，理論上華校不一定只能等待中國大陸派老師，也不一定只能等待台灣提供支援。華校完全可以到國際人才市場找老師。那為什麼我們很少看到大量專業華文教師，主動把菲律賓當成海外工作的首選？

　　這恐怕就必須回到很現實的條件。薪資多少？住宿誰負擔？工作簽證好不好辦？醫療保險呢？一星期上多少堂課？除了教學之外還有多少行政工作？合約穩不穩定？三年、五年之後，又有什麼職涯發展？如果一名專業華文教師可以去日本、韓國、新加坡、歐美或其他市場工作，菲律賓拿什麼跟別人競爭？

　　這也讓我們不得不問一個更直接的問題：如果沒有其他政府或機構幫忙負擔一部分成本，菲律賓華校自己請不請得起這些老師？如果答案很勉強，那麼我們面對的就不只是“老師不夠”。而是菲律賓華校的營運，在全球華文教師的人才市場上，本身可能就缺乏足夠的競爭力。

　　如果只提出問題，卻不談可能的方向，也有點可惜。或許我們首先要打破的，就是“華文教師只能從華校裡面找”的想像。菲律賓有一百多萬華裔人口，但有超過一億人口。如果華文教育的人才池，永遠只在華校畢業生裡面打轉，再怎麼造血，能找到的人終究有限。

　　如果有一天，一名菲大、雅典耀或其他大學的菲律賓學生，因為工作、文化或自己的興趣學好中文，再經過完整的第二語言師資培訓，也能走進華校教中文呢？到那個時候，華文教師就不再只是華人社會自己培養、自己使用的一群人，而可能真正成為菲律賓教育體系裡的一項專業。

　　這也許才是“造血”下一階段真正可以思考的方向：不是一直問還能從哪裡找到更多華文老師，而是想辦法把願意成為華文老師的人才池，真正打開。但這個方向，也可能在發展過程中，會不斷觸碰到菲律賓華人社會裡一條很微妙的界線——“咱人”。如果華校不再只教華人子弟，華文老師也不一定是華人，那麼我們究竟是在延續華人自己的教育，還是在建立一套屬於菲律賓的華文教育？這個問題我會留到後面的“華校，今天還是華校嗎？”再談。

　　菲律賓不是沒有培養華文教師，而是還沒有建立一個讓人願意進來、能夠留下，而且不必永遠依靠外部支援的華文教師生態。

　　當我們希望更多菲律賓人學中文、教中文，另一個問題也就躲不掉了。在今天的政治環境裡，我們還能不能單純把中文當成一門語言？學中文，就是親中嗎？這是下一篇要談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