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杰森：華文教育：輸血更要留血 ——反思華校師資斷層與結構性困境 （六之一）

　　三十五年輸血，為何師資依然短缺？

　　追溯至1991年，菲律賓華教中心便已啟動華文師資“輸血計劃”，大量引進中國志願教師支援本地華校，以紓解長期以來華文師資不足的困境。

　　然而，單靠引進海外教師，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要從根本上解決問題，釜底抽薪之策，應是建立一套健全而持續的本地師資培育機制，讓華文教育逐步擺脫對海外師資的高度依賴。

　　有鑑於此，華教中心於2004年正式推出華文師資“造血計劃”，選拔華校畢業生赴中國接受華文教育專業培訓，期盼培養一批又一批能夠接棒、長期服務本地華校的專業教師，逐步實現華文師資本土化。

　　這原是一項深具遠見、值得肯定的長遠教育工程。

　　然而，“輸血計劃”推行至今已三十五年，“造血計劃”亦歷經二十二年。令人遺憾的是，全菲各地仍有不少華校面臨師資不足、人才難留，甚至青黃不接、後繼乏人的困境。

　　師資短缺，癥結究竟何在？

　　究竟是華教中心培養不出足夠的教師？還是辛苦培養出來的教師，最終無法長期留在教育崗位？

　　抑或，問題根本不僅在於師資培訓，更涉及長年累積的學校管理弊端、教師待遇不足、職業尊嚴未受應有重視，以及缺乏健全的用人與留才制度？

　　倘若培養人才的速度始終趕不上人才流失的速度，那麼，即使立意再良好的“造血計劃”，也難以從根本上扭轉華文教育的師資困境。

　　歸根究柢，華文教育長年累積的問題，絕非單靠培訓更多教師，便能迎刃而解。

　　問題不只是能否培養人才，更在於能否留住人才。

　　留住人才，必須從制度改革著手

　　要真正扭轉師資短缺的局面，就必須從人才遴選、專業培訓、教師待遇、職涯保障、職業尊嚴，以至學校行政管理、校長遴聘、董事會治理及辦學資源分配等層面，進行全面而有系統的檢討與改革。

　　這些問題環環相扣，彼此牽動，不能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更不能將師資不足的責任，完全歸咎於培訓機構或教師個人。

　　培育人才固然重要，建立讓人才願意留下來的制度與環境，更是華文教育能否永續發展的關鍵。

　　正視問題，重新檢驗培育成效

　　一、造血二十二年，人才究竟留住多少？

　　根據華教中心先前公布的資料，“造血計劃”歷年累計選派329名學生赴中國高校接受華文教育專業培訓，其中258名已學成返菲；其後公布的累計學成返菲人數，則已增至288名。

　　單從這些數字來看，確實反映了多年來的培育成果，值得肯定。

　　然而，問題也恰恰在這裡。

　　學成返菲，不等於長期留任；完成五年服務合約，更不等於願意長期、甚至終身投身華文教育。

　　多年來，華教中心對外公布“造血計劃”的成果，往往著重選派多少學生、多少人學成返菲，以及多少人投入華校服務。

　　然而，真正足以衡量這項長遠教育工程成效的關鍵數據，卻未見完整而有系統地對外披露。

　　歷年學成返菲的教師，究竟有多少人至今仍留在華校任教？

　　有多少人履行完五年服務承諾後，便另謀發展？

　　又有多少人因待遇不足、工作環境、家庭壓力、職涯發展受限，甚至學校行政管理等問題，而選擇離開教育崗位？

　　尤其值得關注的是，最早幾屆學成返菲的本地教師，如今究竟還有多少人繼續堅守華文教育崗位？

　　這些才是據以評斷“造血計劃”是否真正實現師資本土化目標的重要指標！

　　據筆者多年來對菲律賓華教現況的觀察，部分接受專業培訓的教師，在履行五年服務承諾後，便轉往其他行業發展。

　　然而，歷屆受訓教師的實際留任比例究竟如何？是否已低至令人憂慮的程度？仍有待華教中心提出完整的追蹤統計，才能作出客觀、公允的判斷。

　　倘若長期留任比例偏低，即使累計培訓人數不斷增加，也不能據此認定師資本土化已取得相應成效。

　　至於歷年選派人數與學成返菲人數之間的差額，也應分別說明其原因，包括仍在學、延期畢業、退學或其他情況，不宜將所有尚未完成培訓或未返菲任教者，籠統視為培訓不合格。

　　同樣地，對於已履行服務承諾而後離職的教師，也應深入了解其真正原因，而非簡單歸咎於個人缺乏教育熱忱。

　　教育成果不能只看投入了多少資源、培養了多少學生，更應檢驗有多少人才真正長期留在教育體系，持續發揮專業所長。

　　我們需要的，不只是一份呈現亮麗數字的成績單，更是一份能夠全面反映培訓成果、人才留任、流失原因及制度改善方向的完整評估報告。

　　華教中心既然肩負培育本地華文教師的重要使命，也承載著多年來華社各界人士及團體的託付與支持，就更有必要持續公布完整的追蹤資料，讓所有關心華教發展的人士，能夠了解這項計劃的實際成效。

　　筆者提出上述問題，並非否定華教中心多年來的努力與貢獻，而是衷心期盼這項投入大量心血與資源的教育工程，能夠透過客觀檢討、公開交流與集思廣益，使制度更加健全，成果更加扎實。

　　畢竟，培育人才或可仰賴專責機構，留住人才卻需要整個華文教育體系共同承擔。

　　這絕非華教中心一己之力所能完成，更有賴各華校董事會、校長、教師及華社各界攜手合作。

　　二、師資培育，必須正視華文基礎的今昔落差

　　回顧二十二年前“造血計劃”啟動之初的菲律賓華文教育生態，與今日相比，已有顯著變化。

　　早年不少華裔青年，從幼稚園、小學至中學，接受長達十餘年的華文基礎教育，部分畢業生已具備相當程度的華文聽、說、讀、寫能力。

　　這些原本擁有較扎實語文基礎的青年，倘若再接受有系統的專業師資培訓，自然較容易掌握教學理論與方法，進而勝任華文教學工作。

　　然而，二十二年後的今天，隨著社會環境、家庭語言習慣及華文教育生態的變遷，部分華校畢業生的華文程度已今非昔比。

　　尤其部分本地華裔青年，華文基礎日漸薄弱，聽、說、讀、寫能力未能達到理想水準，與昔日具備完整華文基礎的部分畢業生相比，落差不容忽視。

　　這是今日華文師資培育工作不得不正視的現實。

　　試問，倘若受訓者本身尚未具備必要的語文基礎，又如何期望僅憑數年的專業培訓，便能迅速培養出兼具扎實華文素養、教學能力與專業水準的合格教師？

　　師資培育絕非速成之事，更不能將原本應在中小學階段奠定的語文基礎，完全寄望於短短數年的專業培訓來彌補。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