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杰森:尊重專業，合理待遇方能留才 ——從親身見聞淺析華文教育的興起與衰敗（之十三）

　　莫憑熱忱、留才更須保障

　　筆者並非主張華文教師理所當然應比英文教師高人一等，更無意貶低英文教師的專業價值，而是認為，教育講求公平，卻不等於所有教師的薪酬均須齊頭一致。不同專業領域的人才，應根據市場供需、專業資格、教學表現及留任需要，訂定合理且有所區分的薪酬標準。

　　因此，華校除保障所有教師應有的基本待遇，更應針對華文師資短缺的現實，以合理標準提高薪資、增設專業津貼、改善福利保障，並建立長期留任獎勵、進修補助、專業證照獎勵及職涯發展制度，使具備能力與熱忱的教師願意投入，也能安心久任。

　　當然，薪資並非影響教師去留的唯一因素。學校的行政管理、工作環境、主管領導方式、專業尊重及升遷機會，同樣不容忽視。然而，不能因為薪資並非唯一因素，便忽略其在吸引及留住人才方面的重要作用。待遇若長期缺乏競爭力，即使一再訴諸教育使命與文化情懷，仍難以解決人才流失的問題。

　　華文教育不能只寄望教師憑藉熱忱與奉獻長期堅守崗位，更應讓他們在薪資待遇、生活保障、職業尊嚴、進修機會及未來發展上，獲得與其專業相稱的支持。

　　人才難求，就須改善延攬與留任條件；師資不足，就須正視人才市場的供需現實。這正是華文教育長期陷入師資困境，值得重新檢討的制度盲點之一。

　　十九、嚴審師資，待遇亦須兼顧

　　據幾位上世紀六十年代赴臺灣師範大學深造、學成返菲後長期任教於各華校的資深教師回憶，當年留臺畢業生即使取得師範大學學歷，返菲後仍須接受菲律賓教育主管機關的師資資格審查，符合規定並取得相關教師資格證明後，方能正式進入華校執教。

　　據他們所述，當時對教師的任教資格亦有一定的專業區分，並非取得大學文憑，便可隨意跨科授課。教師所學專業與任教科目，須符合相應要求。這些前輩的經歷，反映出當時對師資專業資格已有一定程度的重視；至於具體審查辦法及適用範圍，仍有待查考當年的相關規定。

　　值得深思的是，當年的華校尚未全面菲律賓化，已有上述專業把關的做法；如今，華校早已轉型為菲律賓政府正式立案的私立學校，理應依循適用規定，建立更加完善的教師資格審查、教學能力評鑑及持續進修制度。

　　現今華文教師的學歷、專業資格、任教科目與實際教學能力，是否均受到適當審查？各校是否已建立客觀、公正且持續執行的教學評鑑機制？對於需要改善的教師、主管，又是否提供具體的輔導與進修機會？這些問題，值得華文教育界正視與檢討。

　　遴選師資、嚴守專業要求

　　倘若聘任教師只重學歷、不問教學能力，或只求填補職缺、忽略專業要求，即使不斷投入師資培訓經費，也未必能相應提升華文教育水平。

　　然而，嚴格把關與合理待遇，應當相輔相成。學校既要求教師具備專業能力、持續進修並承擔教學責任，也應提供足以支持其生活與專業發展的條件。若一方面提高要求，另一方面卻長期忽略待遇，恐怕仍難以延攬及留住合適的人才。

　　華文教育振興不能只問教師從何而來，更須追問教師是否具備專業能力、誰來評鑑、如何把關，以及學校憑什麼條件，讓優秀教師願意留下。

　　廿、課後督課，華校獨特生態

　　學生放學後不先回家，而是向“督課老師”報到，接受另一輪課業輔導。據筆者多年觀察，這種現象在菲律賓華校已延續四、五十年，成為不少中小學生習以為常的課後生活，也形成華校周邊一種特殊的教育服務生態。

　　按理而言，學生每天在校接受正規教學，放學後應能透過適量複習與作業鞏固所學，並保有休息、閱讀、運動及參與其他活動的時間。然而，現實情況往往未必如此。

　　多數學生在課堂上未能充分理解所學內容，回家後又難以獨立完成作業；家長或因工作繁忙，無暇陪伴子女複習，或因本身中文能力有限，無從提供必要的協助。於是，以督促完成功課、複習教材及準備考試為主要內容的“督課”，便有了持續存在的需求，並逐漸發展成依附華校課程而生的課後輔導行業。

　　課後輔導有其實際作用。對於暫時跟不上進度，或在特定學習環節遇到困難的學生，適度且有針對性的指導，確實可以協助補強。問題在於，當原本用來補救不足的安排，逐漸成為多數學生每天不可或缺的學習支柱，甚至取代自主複習與獨立完成作業的過程，便值得重新檢視。

　　依賴督課、反思課堂教學

　　學生若每天在校上課，放學後仍須依賴督課老師重新講解、協助完成功課，甚至透過反覆模擬測驗才能應付考試，那麼，正規課堂的教學方法、課程難度、作業分量及學習支援，是否仍有需要調整之處？

　　這並不表示學生需要督課，就必然是任課教師失職；但若類似情況長期存在，學校便不能只將問題歸於學生程度不足，或家長未能配合。

　　更值得關注的是，長期依賴督課，也可能使學生逐漸形成被動的學習習慣：課堂上聽不明白，反正課後還有人重新講解；作業不會做，也習慣等待旁人指點；考試則依靠反覆操練，未必真正理解內容。

　　若輔導方式未能逐步培養學生的自主能力，學習便可能由主動理解、思考與求知，退化為依照指示完成作業、背誦答案及應付考試。久而久之，課堂投入不足與課後依賴加深，便可能相互強化，形成惡性循環。

　　因此，衡量督課成效，不能只看學生是否交齊作業、考試是否及格，更應觀察他們能否逐漸減少依賴，提升理解能力與自主學習能力。

　　莫責兼差、先思待遇合理

　　另一方面，探究督課市場持續存在的原因，除家長的升學期望、家庭輔導能力與學生的學習需要，華校教師待遇不足，也是不可忽視的因素。

　　華文教師肩負育人與文化傳承的責任，卻同樣需要照顧家庭、負擔生活。尊師重道，不能只停留於對教師奉獻精神的讚許，更應正視他們實際的經濟需要。當正職收入未能充分支應生活，教師利用課餘時間督課，藉其專業增加收入，自有可以理解之處。

　　據筆者所見，有些督課班少則十餘人，多則二、三十人，並依學生年齡、年級及放學時間分批安排。有些教師完成校內授課後，隨即投入督課；也有個別教師因督課收入較為理想，索性辭去學校教職，轉而經營私人補習班或課後輔導工作室。

　　部分幼稚園學生上午放學後，下午便被送往督課；中小學生則於放學後陸續報到，使督課老師得以分時段安排，從午後一路工作至晚上八、九點。

　　相較之下，正規教師除授課，還須承擔備課、批改作業、評量學生及校內相關工作。督課亦有其教學與照顧責任，但若其收入明顯高於學校正職，便可能使教師重新考量職涯選擇，進一步增加華校留才的困難。

　　值得深思的是，當教師從事課外督課的收入，可能超過正規教學所得，我們究竟應只責怪教師另謀發展，還是也應反省：華校是否已建立與教師專業及工作負擔相稱的待遇制度？

　　更須防範的是，當任課教師同時向自己所教的學生收費督課，若缺乏清楚規範，便可能產生利益衝突，甚至引發家長對課堂教學、評量公平及學生是否受到同等對待的疑慮。這些疑慮不能直接等同於教師確有不當行為，卻足以說明，相關制度不宜長期留白。

　　合理待遇，是支持教師安心任教的重要基礎；明確規範，則是維護師生權益與教育公信力的必要條件。兩者均須正視，才能讓課後輔導發揮補強作用，也讓正規課堂充分承擔應有的教學責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