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強:以僑為橋：一座城向海而生的千年迴響

　　在泉州，橋從不只是通行的路，更是這座城伸向海洋的手。

　　洛陽橋橫臥洛陽江入海口，牽起山區腹地與刺桐港的商脈；東關橋靜伏永春湖洋溪畔，將戴雲山深處的瓷、鐵、茶、糖一程程送往大洋。一南一北，一迎一送，兩座橋恰好對應泉州海洋文明的兩面：一座接引世界舶來的風，一座送走故土生長的物與人。

　　八百五十餘年前，南宋王十朋途經此地，題下《萬安橋詩》：“北望中原萬里遙，南來喜見洛陽橋。”他由北南來，回望中原；數百年後離岸遠去的人，回望的卻是身後的山。彼時這座跨海石橋，已是陸地向海洋遞出的一枚驚歎號——當歐洲中世紀仍在為跨河建橋躊躇，泉州早已把橋基扎進了海潮裡。

　　永春正處這條山海走廊的咽喉：北接德化瓷產區，西連安溪鐵產地，東下直抵泉州灣。宋元以來，這裡便是泉州港連通山區腹地的樞紐：德化白瓷、安溪鐵器、永春茶糖沿桃溪、湖洋溪在此中轉，順晉江直抵刺桐港。後唐長興四年(933)此地定名“桃源縣”，相傳中原移民以世外桃源喻此間山水；當後人離鄉出海，實則是把心中的“桃源”播向了南洋。

　　北宋嘉祐四年(1059)，蔡襄主持建成洛陽橋，首創筏型基礎、浮運架樑、養蠣固基三大工藝，開啟宋元泉州三百餘年造橋熱潮——宋代泉州共建跨江跨海大石橋139座；乾隆《泉州府志》載宋代建修橋樑106座，統計口徑略異。元祐二年(1087)市舶司設立，刺桐港躋身“東方第一大港”，與上百個海外國家和地區通商。2021年“泉州：宋元中國的世界海洋商貿中心”列入《世界遺產名錄》，22處遺產點中，橋樑與航標塔一類交通設施尤為集中。

　　橋的另一端，連著戴雲山的窯火與爐火。德化白瓷被西方譽為“中國白”，還可按東南亞穆斯林需求定制軍持；安溪青陽鐵場的鐵器，據《島夷志略》所載行銷48個國家和地區。由此形成“瓷幫古道”：德化瓷器經山路挑運至東關橋，再轉溪船順晉江直抵刺桐港；安溪鐵器沿清溪順流而下。桃溪如同山海傳送帶：山貨順流出海，海鹽、海貨逆水進山，世界商埠就此有了深厚的內陸腹地支撐。永春苦寨坑原始青瓷窯址的考古發現，把永春的窯火史一直上溯到三千五百多年前的夏商之際。

　　明初海禁收緊，刺桐港帆影漸稀。官方貿易的閘門落下，民間生路卻從另一個方向打開——貨出不去，人便出去。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開海後，永春人成批漂洋過海，在南洋商界闖出“無永不開市”的口碑。當年運送瓷器的桃溪水、東關橋，如今載著移民沿相近航線奔赴馬來亞、新加坡、印尼。永春從“世界商埠的內陸起點”，蛻變為知名僑鄉，如今海外鄉親超130萬，遍佈50余個國家和地區。

　　下南洋的永春人，帶走的是一整套“可攜帶的故鄉”。教育領域，林連玉畢生在馬來亞捍衛華文教育，留下“我們的文化，就是我們民族的靈魂”的宣言，被尊為“華教族魂”；飲食方面，相傳永春籍商販李文地把家鄉藥膳燉肉的習俗帶到巴生，因閩南語“地”與“茶”音近，“肉骨地”遂演為“肉骨茶”，成為南洋標誌性美食；武術一脈，相傳清康熙年間方七娘創白鶴拳，此後隨移民外傳，南衍為詠春拳，東傳琉球、與當地武技融合而孕育剛柔流空手道，如今白鶴拳在百餘個國家和地區設有拳館與傳人；農業領域，歸僑尤揚祖返鄉引種蘆柑，推動永春成為“中國蘆柑之鄉”。教育家梁披雲1929年創辦黎明高中，成立宣言稱：“……我們要迎著黎明的光輝，把春天的種子播遍全世界”，恰與“永春”之名形成跨越時空的呼應。

　　橋與溪送鄉人遠行，卻從未扯斷根脈。馬來西亞華裔陳博士攜家人回鄉參加祖厝重修落成典禮，宗祠前擺上宴席、鄉音滿堂，那是走遍南洋的遊子，始終攥在手裡的鄉土溫度。

　　祖籍永春、長居台灣的詩人餘光中，2011年曾回泉州，以1060步走完洛陽橋，返台後寫成《洛陽橋》：“刺桐花開了多少個春天，東西塔對望究竟多少年，多少人走過了洛陽橋，多少船駛出了泉州灣……”橋墩下的牡蠣仍在年年生長——九百年前蔡襄以“養蠣固基”加固橋身，如今海蠣成了閩南人餐桌上的日常滋味，同一枚海蠣，從工程智慧變成了生活煙火。

　　故鄉的山、故土的水，連同當年送人行遠的那座古橋，一同沉澱為漂泊者心底最綿長的鄉念。百餘年間，自清末李繼如、民國李俊承至當代李深靜，海外僑胞屢次捐資重修東關橋；2016年颱風“莫蘭蒂”中橋體受損，次年仍按“修舊如舊”重修，廊屋依舊，溪水依舊。

　　兩座橋，一座接引海洋深入陸地，一座送別鄉人奔赴遠海，共同印證著泉州向海而生的核心邏輯：宋元泉州成為世界商埠，從來不是靠天賜的季風，而是靠一套將山與海、內陸與遠洋縫合在一起的能力——造橋的智慧、通商的格局、容人的胸襟。當海禁落下、商潮退去，這套能力並未消散，它化身為下南洋的千萬遊子，化身為華文課堂的書聲、肉骨茶的香氣、白鶴拳的招式、南洋與故土間的雙向奔赴。

　　所謂“以僑為橋”，從來不是一個抽像的比喻；所謂“向海而生”，也遠不止於把貨物運向遠洋。它是把一整座桃源的生活方式、一整套文明的生存邏輯，連同故土的水與土，一同種進異鄉的土壤。文明最深的韌性便在於此：當一扇門被關上，它早已把自己的種子，播撒成了整片世界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