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振宇：古磚情緣

　　做為一名地方歷史文化愛好者，又是花草樹木的癡迷人，每至一處都不由自主地走走停停，職業本能即可細緻地觀察一些較少見的花花草草，並瞭解一下其功效和作用，植物的四季變化，識葉賞花觀果，也較會留意一些當地遺留的古建築或石碑文字、石雕石刻、古磚瓷器殘片，通過這些遺跡讓我們能走入與前人的歷史文化的溝通與遐想。

　　日前，我在整理種植一小塊中草藥園，為水源灌溉需求，請水電師傅安裝抽水機時，為找一塊高度適用的墊機石，師傅在無意間拿了一塊刻有紋路圖案的的古殘磚，此磚有花紋圖案，一下子就引起我的關注，趕緊用水清理掉粘附在磚面的淤泥，一幅印製有多種圖案的陽文模磚顯露出來，問明師傅在哪拾得此磚，指明在南安市楊梅山雪峰寺的山腳下南洪公路邊撿到此磚，為能有更多的發現與挖掘，於是我在此處細緻巡查，一段時間來連續多趟探究，還是有所獲，殘磚碎瓦較為零碎，再無完整的類似物可覓。雖是殘磚，這是古人文明發展所留下來的歷史見證，雖隔千年但所傳達的文化遺產信息量滿滿。

　　一塊古磚瓷刻印上花草圖案，對我這有著“花癡人”又可研究一段時間了。這塊長條磚的排布有兩個完整的圓形蓮花紋樣，蓮紋構組成紋飾特徵為磚面的三枚圓形紋樣都屬於典型的太陽/蓮花類輻射紋。初步斷定為唐、宋時代太陽紋長方磚，材質為泥質白陶，整體呈淺米白色，表面帶有歲月留下的自然土沁痕跡。三枚圓形紋飾各有細節區分：下方以同心圓為花心做放射狀蓮瓣紋，中間以多枚點狀組合為花心做飽滿花瓣紋，最上方殘段紋樣風格與下方統一，是唐代寶相花紋樣“同母題多變體”的典型表現。

　　在唐代寶相花紋長方磚較為流行，寶相花的名稱取自佛教“寶相莊嚴”的概念，象徵聖潔華貴、圓滿吉祥，是隋唐時期盛行的經典裝飾題材，這類花磚也是當時中外文化交流、建築工藝與審美風尚融合的實物見證。寶相花不是自然界真實存在的花‌，而是中國古代傳統吉祥裝飾紋樣，也叫“寶仙花”或“寶蓮花”。它融合了牡丹、蓮花、菊花、石榴等多種花卉特徵，經過藝術加工組合而成，在魏晉南北朝隨佛教傳入，唐代達到鼎盛，廣泛用於織錦、銅鏡、瓷器、磚雕、敦煌壁畫等。寓意‌：象徵富貴、吉祥、聖潔，集蓮花的聖潔、牡丹的富貴，以及融入菊花的菊瓣紋，因“菊”與“九”呼應，諧音“久”，自古被賦予長壽、長久的美好寓意，菊花在精神層面上：它凌霜而開，和梅蘭竹並稱“四君子”，象徵著文人推崇的高潔、堅貞的品格。是傳統吉祥文化的典型載體等美好寓意於一體。所以看到“寶相花”，指的是經藝術化加工形成的理想化吉祥紋樣的裝飾圖案，自然界不能種出來的真實性植物。寶相襲紋樣風格是唐、宋代建築審美與工藝水平的直現，也是研究當時文化習俗、紋飾傳播的重要實物。

　　這類花紋長方磚是唐、宋時代高等級建築的專用鋪地構件，多用於宮殿、官署等重要建築的庭階地面，既可以裝飾美化空間，凹凸的紋路也能起到防滑的實用作用。結合蓮紋斷代特徵來看：唐代蓮紋普遍飽滿肥短、圓潤舒展，是高等級建築的標誌性構件，多用於宮殿、佛教殿堂的地面鋪設。宋代蓮紋風格轉向清雅寫實，花瓣瘦長挺拔，這類帶連續團花的長條蓮紋磚在宋墓砌築中較為常見。我為此古磚特地咨詢泉州對古磚研究的資深學者王贊成先生，他初步認定此磚為宋墓磚，“北方唐，南方宋，當時流傳大概是這個時間段”。泉州境內確實出土過和這類寶相花紋磚屬性高度相近的唐代花紋磚，相關考古發現主要有兩處：1936年泉州中山公園唐初古墓發掘中，出土了大量帶裝飾紋樣的墓磚，其中就包含菊花類花卉紋樣的花磚，和圖中寶相花的核心花卉裝飾特徵高度契合，這批墓磚的紀年明確指向公元629-630年的初唐時期。

　　2023年泉州西姑山唐晚期至宋元時期的高規格建築遺址考古中，清理出大面積磚鋪地面，出土了數量眾多的唐代建築類古磚構件，該遺址規格等級較高，完全存在鋪設這類寶相花紋鋪地磚的可能性。

　　圖中這類寶相花紋磚的核心特徵是中心放射對稱的花卉紋樣，泉州唐墓出土的花紋磚裡明確包含菊花類裝飾紋樣，和寶相花脫胎於寫實花卉藝術化加工的特徵完全吻合，屬於同一類唐代流行的花磚裝飾體系。泉州出土的唐代花磚多和墓葬、地方官署遺址關聯，紋樣既保留了寶相花“吉祥圓滿”的通用寓意，又融入了閩南本地的花卉崇拜，是中原工藝和閩南本土文化融合的典型產物。

　　古磚的發現同時也證實了南安楊梅山腳下在唐、宋時期，已是較為發達的人文社會活動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