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 时事评论

林輝煌:湯要趁熱喝

2026年07月16日 23:43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7月16日 23:43

  週末,我騎著小電驢穿行老街,仕苑巷那家麵館的玻璃門上,新貼了一張A4紅紙,加粗黑體字分外扎眼——吉店轉讓。對比周邊以往潦草的手寫告示,這張紙排版規整,四角用雙面膠貼得嚴嚴實實,能看出店主反覆權衡,才咬牙做出這個決定。

  這家麵館,我整整吃了三年。起初只有夫妻二人起早貪黑守著一口湯鍋,後來生意日漸火爆,雇了兩名夥計,每到飯點,排隊的客人能延伸到巷口。彼時以為這家小店會長久熱鬧下去,未曾想房租年年上漲,線上外賣分流大量客源,去年隔壁又新開兩家連鎖小吃店。老闆私下反覆核算收支,清楚長期經營只會持續虧損,索性及時收手,另尋生計。

  “吉店轉讓”四字說得客氣平和,背後是算不盡的成本糾葛、熬不完的日夜辛酸。可誰也不會把滿腹苦楚寫在轉讓啟事之上,人這一生,起落浮沉皆自渡,無論順逆,總要給自己留幾分體面。

  我沒有在麵館門前過多停留,騎車前行百餘米,拐進雙塘路,醇厚濃郁的羊湯香氣撲面而來。循著香味,我找到一家門面不大的遵義蝦子羊肉粉店,店內只擺五張木桌,牆面貼著泛黃褪色的手寫菜單。我點了一碗桂林米粉,再加一份羊肉。

  片刻,粉湯端上桌,熱氣騰騰。白潤的圓粉浸在醇厚鮮湯裡,上面鋪著薄透的羊肉片,撒上香菜與油炸花生米。先小口抿湯,滾燙的湯汁灼得舌尖微麻,胡椒獨有的辛辣順著喉嚨暖透五臟六腑,額間緩緩沁出細密汗珠。夾起一撮米粉吸溜入口,爽滑彈牙,和從前常吃的鹼水面是截然不同的滋味。我忽然想起從前素來排斥羊肉,介意揮之不去的膻味,不知從何時起,竟慢慢接納了這份風味。人的口味會變,偏愛與生厭也會隨著生活習慣逐漸消散,人生那些猝不及防的變故,又何嘗不能慢慢釋懷。

  正吃著,鄰桌走來一對母女。扎羊角辮的小姑娘約莫五六歲,一進門就拽著母親衣角嚷嚷:“媽媽,我要吃辣的。”母親笑著輕拍她的腦袋:“每次都執意要辣,吃完又辣得不停吸氣。”小姑娘挺起胸脯,一臉不服氣:“這次不一樣,我長大了。”

  我低頭扒著米粉,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孩子把“長大”看得無比鄭重,落在大人眼中只覺天真討喜。可思忖一番,她說的也並無差錯。日子日日更迭,此刻的她,已然比昨日多了敢一口吃下辣湯的勇氣。人生本就不存在清晰醒目的成長分界,所有悄然蛻變,全都藏在日復一日細碎的“不一樣”裡。

  餐後買單,一碗十七元,料足湯鮮,味道好極了。我遞過一張二十元紙幣,老闆娘找給我三枚硬幣,落在掌心叮噹作響,隨手揣進褲袋。走出小店,雙塘路車水馬龍,暮色緩緩籠罩天際,落日餘暉與街邊路燈交織出一片朦朧灰藍。我在新華南路等候紅綠燈,心底生出一陣舒緩愜意。

  老麵館停業了,難免心生惋惜,可轉角又遇見一碗暖心羊粉,小城人間從不會因一家小店落幕而失色,會在下一個路口,備好一碗熱湯等你。麵館歇業,不駐足沉溺遺憾,是隨遇;偶遇羊湯香氣,推門落座,是隨喜;一餐落肚,感念尋常煙火帶來的踏實,便是隨安。

  生活百般滋味,說到底,是一碗一羹的歲月清歡。這家味道偏鹹,那家口感清淡,都不妨礙大快朵頤。那張寫著轉讓的紅紙,經風吹日曬慢慢褪色,褪色後撕下,往事便徹底翻篇。時光從不會等人平復心緒再向前奔走,一如碗中鮮湯,趁熱品嚐,才能鎖住本味,一旦冷卻,風味便大打折扣。

  這碗湯,趁熱喝,方知鮮,方覺香,人生概莫能外。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