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戈:華文教育危機中的讓德吳氏擔當

　　1976年菲律賓華校全面菲化，是讓德吳氏宗親總會文化再生產實踐的重要轉折點。此前，菲律賓華校作為華僑教育的主體，承擔著系統的華文教育功能。菲化後，華校被納入菲律賓教育體系，華語僅保留一科，兩千餘名華文教師遭解聘，學生每天只能上一堂華語課。吳國森理事長在訪談中直言，馬科斯政府“徹底摧毀了華僑先賢在菲律賓辛辛苦苦營建的中文教育”。其後果在80年代逐漸顯現：華校師資質量低落，學生開口閉口都是菲律賓語，華文中學畢業生大多不能講華語、讀華文。

　　面對這一危機，讓德吳氏宗親總會與華社有識之士一道，認識到挽救華教當務之急在於提高教師福利。1990年7月21日，“菲律賓讓德吳氏華文教師聯誼會”正式成立，成為華社創舉，並帶動其他宗親會紛紛成立教師聯誼會。教師聯誼會的核心工作包括：每年暑期在總會會所舉辦“暑期族生研習班”，開設華語、華文、書法、舞蹈、樂器等課程，加強族生學習華語文的興趣；成立“讓德吳氏華文教師醫療補助基金會”，通過宗長捐獻、會員會費等方式籌集基金，為華文教師提供醫療補助；2001年4月組織“吳氏華文教師暑期培訓團”赴廈門集美進修兩周，成員包括大岷區八所華校的二十位族師。這一培訓團既慰勞了暑期為族生付出的教師，又為他們提供了重返祖籍國、進修華文教學的機會，實現了文化反哺與專業提升的雙重目標。

　　教育公益之外，總會還通過儀式與象徵實踐維繫吳氏認同並傳承中華文化。春秋祭祖大典是最核心的儀式。總會每年農曆元月與八月舉行春秋祭祀，會員或非會員均可參加。祭祀儀注、祭文、祝文等被系統編入紀念特刊，形成完整的禮制文本。祭文中對泰伯公、仲雍公、季札公的追思，不僅是對祖先的紀念，更是對“讓德”精神的反覆確認。會歌與會徽構成了另一層面的象徵體系。會歌以“至德流芳，團結同鄉同宗。三讓遺風，吾族之光，敬我列祖列宗”開篇，將祖德敘事轉化為可傳唱的文化符號。會徽以金黃色圓形外圈象徵高貴坦誠禮讓，左側直書“讓德”二字，右側一葉帆船，宣示先祖從祖籍國遠渡重洋、安居千島之邦的歷史。這些象徵物在慶典、會議、出版物中反覆出現，使“讓德”理念滲透到宗親會的日常運作之中。

　　青年組、婦女組、體育組的活動則承擔著族群動員的功能。宿務分會1971年成立青年組，組成“讓德”“延陵”籃球隊，參加宿務業餘及宗聯比賽並雙雙奪冠；1974年乒乓球隊、口琴隊又獲團體及個人雙料冠軍。婦女組、歌舞組則通過文藝展演展現華人文化活力，如宿務分會的“宿務之夜”節目在總會八十週年大慶上風靡全族。這些活動以輕鬆娛樂的方式吸引年輕一代參與宗親事務，在潛移默化中延續文化認同。

　　紀念特刊的編纂與《讓德文選》的出版，則是族史書寫的文化實踐。從1958年五十週年紀念開始，每逢十慶，讓德吳氏宗親總會都出版紀念特刊。這些特刊不僅記錄會務，更系統整理吳氏淵源、世系、祭文、先賢事跡，成為凝聚族裔記憶的文本載體。百年慶典還聯合菲律賓郵政局發行紀念郵票，將宗親會的文化意義提升至國家郵政體系的公共表達層面。

　　菲律賓讓德吳氏宗親總會的文化再生產實踐表明，教育公益是海外華人宗親會實現文化傳承的重要機制。從“至德”“三讓”的祖德敘事，到覆蓋全教育階段的獎助學體系；從華校菲化危機中的教師聯誼會，到春秋祭祖、會歌會徽、青年動員與跨國興學，總會將傳統宗族倫理轉化為現代教育公益，使宗親會功能從“互助救濟”向“文化教育”擴展。這一轉變不僅維繫了吳氏認同，更為中華文化在菲律賓的傳承提供了制度化支撐。對菲華社會研究而言，該個案具有重要價值。它提醒我們，在考察海外華人文化傳承時，不應只聚焦於華校、華文報刊等正式機構，宗親會這一看似傳統的組織形式，恰是文化再生產的隱秘而堅韌的載體。其在困境中的應對策略，如基金永續、教師福利、暑期研習、跨國培訓，也為當代華文教育提供了可資借鑒的實踐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