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科軍:霜紅與夕照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10月22日 11:13
深秋的杭州西溪,蘆花已白到了頭,塘基上那一排排老柿樹,卻把整個秋天最後的火氣都攥在了枝頭。
曠野的喧囂退去了,至少退到了福堤以外。濕地深處,水巷縱橫,櫓聲一過,驚不起太大的波瀾。剩下的是這一樹一樹高懸的靜默。它們不像是果實了。在西溪,七千多棵柿樹散落在塘基與河汊之間,其中許多已是百年老干,虯枝烏黑,像焦墨畫裡最不肯妥協的幾筆。果子就掛在那墨線上,橙紅,沉實,是深秋自己點燃的燈籠,在薄寒的水汽裡,亮著各自的溫熱。
蔣村火柿節正熱鬧著。綠堤那邊有宋韻婚典,有“賣柿郎”挎著竹籃穿來穿去,洪園藕香橋的采摘竿子起起落落。可熱鬧是他們的。往蔣村深處走幾步,河渚老街的石板路上,一位老婦正俯身拾著落穗。她直起腰來,目光越過游人,落在那一片柿紅上,久久不動。她是蔣村人。幾十年前,這裡的柿子不是用來“節慶”的。那一輩人,天不亮就搖著裝滿柿子的水泥船出發,幾個人輪流搖櫓,吃住在船上,搖兩三天到上海。柿子紅了,日子就有了著落。如今她的頭發也白了,成了西溪的柿林養護人,一年一年看著枝頭的青轉成紅。老婦不懂什麼叫“火柿映波”的詩意,她只是看著,仿佛看見那些搖船出走的年月,被時光濾掉了澀,釀成了一種透明的甜,掛在那裡,不急著落下來。
寒意從水面上搬運著重量。每一顆圓潤的柿子裡,都像坐著一尊安詳的佛。不誦經,不語禪。蔣村供過蔣相公,供的是仁義,供的是開倉賑飢、持斗自量的厚道。柿子樹不說話,卻比誰都記得久。它們只用沉默敲打季節的門環。等到霜落下來,柿皮上結一層薄脆的白,那才是西溪柿子最體面的收梢——甜到了盡頭,反而有了瓷的質地。
最美夕陽紅,說的未必只是天邊的顏色。
傍晚了。退休的老教師們坐著搖櫓船,悠悠蕩蕩穿過柿林水道,紅彤彤的柿子映在水裡,船一動,滿溪的碎紅就漾開。船上的白發與岸上的柿紅,在斜光裡分不清誰照亮了誰。那位蔣村老婦也轉身往回走了,步子不急。她的背影低垂、謙卑,像一枚被時光遺忘的日晷,以淤血般濃郁的圓,在光與暗的夾角裡,測算著生命最後的從容。
柿子還掛在樹上。夕照一寸一寸地移過去,它們便一寸一寸地紅著,不追趕什麼,也不挽留什麼。
我寫下一首詩記之:
《火柿映波》
西溪露冷荻花秋,古渡霜紅映暮鷗。
一樹燈籠懸碧水,千溪碎影漾輕舟。
誰家老嫗凝紅柿,夕照金波映碧流。
莫道桑榆霞色晚,霜燈似釉韻長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