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杰森：勇於檢討、對症下藥 ——從親身見聞淺析華文教育的興起與衰敗（之三）

　　艱困興學、廣納四方賢才

　　回顧百年來菲律賓華文教育的發展歷程，昔日的輝煌與今日的困境相互對照，不禁令人感慨萬千。

　　當年僑社先賢身處物資匱乏、交通不便、百廢待舉的艱苦年代，尚能憑藉團結精神、教育理想與無私奉獻，廣納賢才，延攬優秀教師，建立遍及全菲各地的華校網絡，培育無數人才，為華文教育奠定深厚基礎。

　　反觀今日，菲華社會的繁榮景象遠勝當年，學校設備日趨完善，資訊科技突飛猛進，教學資源與國際交流機會也大幅增加。然而，華文教育卻依然面臨師資短缺、教師流動頻繁、優秀人才難以長期留任，以及學生華文能力日漸衰退等問題。

　　這究竟是什麼原因？

　　是時代環境改變所致，還是教育理念、師資培育、學校管理及制度建設未能與時俱進？

　　更值得深思的是，當年教育先賢能在艱困環境中廣納賢才，何以今日辦學資源更加充裕，反而陷入師資不足、人才難留的困境？

　　校舍易建、良師千金難求

　　這不禁令人反思：我們是否過度重視硬體建設與校舍規模，卻忽略了教育最根本的核心——教師？

　　沒有優秀教師，再宏偉的校舍，也難以成就優質教學；缺乏尊重專業的辦學環境，縱有再先進的教學設備，也無法取代良師的諄諄教誨。

　　教師不應僅被視為學校聘僱的人力資源，更是教育品質的根基、文化傳承的橋樑，也是振興華文教育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

　　所謂尊師重道，不能僅止於口頭讚揚或節慶表揚，而應真正落實於合理待遇、專業保障、職業尊嚴、進修機會，以及公平健全的管理制度，讓教師能夠安心教學、發揮專長，並將教育視為值得終身投入的志業。

　　同樣重要的是，學校領導層必須具備識才、惜才、用才與留才的胸襟，尊重教師的專業判斷，虛心接納建言，而非一味要求服從，更不能以行政權威凌駕教育專業。

　　人才並非單憑高薪便能羅致，更不是依靠行政命令便能強行留住。唯有建立尊重專業、重視品德、公平拔擢人才的

　　優化環境，方能吸引良師

　　良好教育環境，才能吸引真正有志於華文教育的優秀人才投入，並使其願意長期奉獻。

　　昔日華文教育的輝煌，固然由多種因素共同促成，但尊師重道、廣納賢才、嚴謹治學、扎實教學，以及僑社共同承擔興學育才責任的精神，無疑是其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基石。

　　時代不斷演進，教育制度與教學方式固然必須與時俱進，但尊重師道、珍惜人才的根本理念，絕不能因時代變遷而遭到忽略，更不應在追求硬體發展與辦學規模的過程中逐漸淡忘。

　　振興華文教育，首先必須重建尊重專業、珍惜人才的良好教育生態。否則，縱使投入再多資金、興建再多校舍，也難以從根本上扭轉師資流失、教學品質下降的困局。

　　今日我們緬懷先賢，不應僅止於追述昔日光榮，更應認真汲取他們的辦學智慧，重新建立一套符合當代需求、重視師資專業與教學品質的教育體系。

　　唯有真正做到尊師、惜才、育才、留才，才能為華文教育重新注入生機，奠定永續發展的堅實基礎。

　　二、從1980 年的升學抉擇，看教師職業的社會地位

　　1980年，筆者畢業於中正學院中學部。當年與一批同學參加赴台升學考試，幸獲錄取。然而，當決定赴台深造的消息傳到家中時，卻遭到多數長輩反對。

　　反對的理由十分現實，也令筆者至今記憶猶新：

　　“在這個重利的商業社會，將來畢業後去當一名老師，究竟有什麼前途？又有什麼‘錢程’可言？”

　　這番話看似出於長輩對晚輩前途的關切，卻也道出當年菲華社會對教師職業的一種普遍觀念。

　　所幸家父思想開明，排除眾議，全力支持筆者赴台升學。時至今日，對於家父當年的理解與支持，筆者始終心懷感念。

　　輕視師道、重商輕教成風

　　如今重新回顧這段往事，至少反映出兩個值得深思的現象。

　　其一，當年華校中學畢業生，仍然具備相當程度的中文基礎，其中不乏願意繼續深造，甚至有志投身華文教育的青年。換言之，當時並非沒有值得培養的潛在師資人才。

　　其二，在當年的菲華商業社會中，經商往往被認為比教書更有前途。教師雖肩負育才重任，卻因收入有限、職業發展空間受到限制，未必能獲得社會應有的重視。即使子女有意投身教育，也不一定能得到家庭支持。

　　尊師不足、難盼青年從教

　　筆者的經歷，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試想，當一個社會普遍認為經商比教書更有前途，當優秀青年懷抱教育理想，卻必須面對家人的質疑與反對時，我們又如何期待大量優秀人才自願投身華文教育？

　　更值得追問的是，四十多年過去了，這種重商輕教的社會觀念，究竟改善多少？華校教師的待遇、專業地位與職業尊嚴，又獲得多大程度的提升？

　　倘若多年來我們不斷呼籲青年投身華文教育，卻始終未能建立足以吸引人才、留住人才的制度與環境，那麼，師資短缺又豈能單純歸咎於年輕一代缺乏教育熱忱？

　　華教師資問題，不只是人才從何而來，更在於我們能否提供一個值得人才留下來的教育環境。

　　三、七十年代後期，華文學習風氣悄然轉變

　　1975年，中菲正式建立外交關係。翌年，筆者自小學畢業，升入中正學院中學部。

　　從1976年至1980年，短短四年間，筆者親身見證當時華校學生學習中文的風氣，以及校園語言環境，已悄然出現令人憂心的變化。

　　這段經歷，不僅是筆者求學歲月中難以磨滅的記憶，也折射出菲華社會在時代轉型之際，華文教育所面臨的種種挑戰。

　　平心而論，當年的華文教師，教學能力與專業素養固然參差不齊，但其中亦不乏學養深厚、治學嚴謹、富有教育熱忱的優秀教師。

　　這批教師有不少畢業於中正學院附設師範專科學校、或中正大學部，也有部分曾赴台灣深造，學成返菲後投身華文教育，長年默默耕耘，為培育菲華子弟、傳承中華文化，作出不可磨滅的貢獻。

　　回顧小學至中學階段的求學歲月，筆者有幸受到多位德才兼備的華文教師悉心栽培與薰陶。

　　其中，小學階段的恩師包括林勵志、莊麗桑、郭金梅、蔡麗璇、王姍姍等；升入中學後，亦先後蒙受李惠秀、林厚康、莊適源、蔡順美、陳錦芳、鄭秀霞、莊淑珍、林寶釧、吳淑霞、黃寶玉、洪美美、劉婉珍等老師的諄諄教誨。

　　這些師長或學識淵博，或教學嚴謹，或循循善誘，各有其獨特的教學風格。他們不僅傳授語文知識，更透過言教與身教，啟發學生對中華歷史文化的認識與興趣，對筆者日後的人生觀與文化認同，產生深遠影響。

　　學風轉變、華文漸露隱憂

　　令人感慨的是，當年華文教師之中，仍不乏如此優秀的教育人才，但學生學習中文的整體風氣，卻已隨著社會環境與價值觀念的轉變而逐漸式微。

　　這也說明，華文教育的興衰，絕非單憑教師個人的努力便能決定，更與家庭教育、社會風氣、學校制度，以及學生的學習態度息息相關。

　　良師固然重要，但若缺乏有利於教學的整體環境，再優秀的教師，也難以獨力挽回日漸衰退的學習風氣。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