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杰森:宣傳宜務實，待遇符供需 ——從親身見聞淺析華文教育的興起與衰敗（之十二）

　　十六、華校辦學首重實績，文宣報導應符實情

　　近年來，華校為提升在華社的知名度與能見度，紛紛透過華文報紙宣傳校務。舉凡校內外慶典、學生活動、藝文及學科競賽的獲獎消息，乃至畢業校友在大專院校的優異表現、政府考試的亮眼成績，以及各類榮譽獎項，皆發布新聞稿，配以醒目的標題與照片，詳加報導。

　　學校重視學生的優異表現，適度表揚並與社會分享成果，原本無可厚非。然而，據筆者觀察，部分學校經常推派參加各類比賽、屢獲獎項的，往往集中於少數表現突出的學生。不同競賽的新聞報導中，也常見同一批熟悉的面孔。

　　少數優秀學生的傑出表現，固然值得肯定，卻不足以反映全校學生的整體學習水平，更不能直接等同於學校整體的辦學績效。

　　華文報紙長期義務提供僑社新聞版面，原意在於服務華社、促進資訊交流。學校善用這些版面介紹校務，本有其正面意義；但若長期只展示有利於學校形象的成果，卻鮮少檢視一般學生的學習程度、師資素質及教學成效，便容易陷入報喜不報憂、重宣傳而輕實質的迷思。

　　過度包裝教育成就，不僅可能掩蓋教學上亟待改善的問題，也容易使不熟悉校務實況的僑眾誤以為，新聞曝光率越高、獲獎照片越多，便代表學校的教育品質越優秀。

　　正視實效、莫陷自滿迷思

　　然而，媒體曝光率不等於教育品質。衡量辦學成效，更應關心學校能否讓大多數學生獲得扎實的教育，並使不同程度的學生都能持續進步。倘若一味追求表面風光，忽略教育根本，恐怕只會使華教界沉浸於自我肯定的氛圍，逐漸失去檢討與改進的動力。

　　談及此事，不禁使筆者回想起三十多年前的一段往事。

　　據筆者所知，已故楊博德神父擔任崇德學校校長期間，該校小學部曾在菲律賓教育部舉辦的全國小學評估考試(National Elementary Assessment Test，簡稱 NEAT)中，連續十年在首都地區公私立學校中名列榜首。這項成績，確實難能可貴。

　　不過，這類考試的成績，應就其評量範圍加以理解。華文課程既未列入評量，自不能僅憑華校在該項考試中的優異表現，便進一步認定其華文教學同樣卓有成效。

　　令筆者印象深刻的是，儘管崇德學校取得如此佳績，筆者當時卻未曾見到校方在華文報紙上大事宣揚。

　　出於好奇，筆者曾當面向楊博德神父請教：“崇德學校連續十年取得如此優異的成績，為何從未見您在華報上發布新聞？”

　　記憶中，楊神父語氣平和、態度謙遜，回答的大意是，學校無須刻意渲染宣揚，以免樹大招風，引來不必要的爭議。

　　這番話，至今仍令筆者難忘。

　　在筆者看來，楊神父並非不重視學生的成就，而是不願將教育成果當作炫耀的資本。他將心力放在教學與育人，以嚴謹務實的態度辦學，不刻意追求外界的掌聲與媒體的關注。

　　這份不事張揚、默默耕耘的教育精神，以及謙遜自持的辦學風範，值得今日華教界借鏡。

　　當然，時代不同，學校適度運用報紙及網路平台，讓僑界了解校務發展與學生表現，並無不妥。關鍵在於，宣傳內容是否忠實反映辦學實況，校方又是否在展示成果之餘，同樣重視尚待改善的問題。

　　對華校而言，尤其應當關心：學生經過十餘年的華文教育後，究竟有多少人具備基本的聽、說、讀、寫能力，能在日常生活中實際運用所學？

　　倘若少數績優學生一再得獎，多數學生卻仍難以使用華文溝通，那麼，再多的獎牌與獲獎照片，也不足以證明整體華文教學已有成效。

　　學校對不同項目的資源配置，同樣值得檢視。

　　緬懷先進、反思辦學初衷

　　回顧昔日華教先進認真務實、低調奉獻的辦學精神，對照今日部分學校熱衷宣傳、競逐聲望的現象，實在令人感慨。

　　華校真正值得追求的，是讓更多學生學有所成，使學校的聲望建立在扎實而持續的教育成果之上。

　　教育的成敗，終究要由學生的實際學習表現與長遠發展來驗證，難以靠一篇篇新聞稿堆砌而成。

　　華文教育若要走出困局，便應少一些表面功夫，多一些實事求是；少一些報喜不報憂，多一些正視問題、檢討改進的勇氣。

　　唯有把心力與資源真正用在教學育人上，才能承續昔日華教先進的辦學精神，讓華校的聲望有實績支撐，也讓社會的肯定有據可依。

　　十七、重視體育、豈可輕忽華文

　　據筆者所見，某華校為爭取體育佳績，投入大量人力與經費，從外省招收具運動天分的菲裔學生，除提供專項訓練，還安排專人照料起居，另聘督課教師協助課業。校方願意照顧學生的訓練、生活與學習需要，足見其組織資源、培育人才的能力。

　　然而，據筆者觀察，同一所學校在培訓中文比賽選手或培育華文人才時，卻少見相應的支援。

　　既然校方有能力為體育人才提供如此周全的安排，華文人才的培育，是否也應獲得相稱的重視？尤其在華文教學長期面臨師資與資源不足的情況下，董事會更應檢視，現有經費與人力的分配，是否符合華校的辦學宗旨與教育需要。

　　十八、華文教師薪資待遇，應當反映市場供需

　　有人認為，同樣在華校任教，中英文教師的薪資待遇相差不大，英文教師卻能長期穩定任教，除非有機會轉入公立學校，否則較少轉換工作；反觀華文教師，流動率相對較高。因此，薪資可能並非影響教師留任的主要因素。

　　這項比較看似有理，卻忽略了中英文教師在人才來源、培育條件、市場供需及就業選擇上的差異。僅憑待遇相近、流動情況不同，尚不足以推論薪資對華文教師留任的影響有限。

　　菲律賓英文教育體系相對成熟，具備相關教學資格的人才來源較廣，招聘管道亦較多元。華文教師除了必須具備良好的華文聽、說、讀、寫能力，也須了解當地語言文化與學生的學習背景，並接受專業教學訓練，才能有效傳授知識、引導學習。

　　符合上述條件的人才相對有限，培育所需的時間與投入也不可忽視，招聘與留任自然面臨不同的挑戰。

　　此外，具備良好中英文能力的人才，亦可能有教職以外的就業選擇。學校若希望吸引他們投入華文教育，就須考量教師待遇與其他工作機會之間的差距，而不能僅以校內中英文教師的薪資作為比較依據。

　　既然華文師資長期不足，薪資與福利便應合理反映人才的稀缺程度、專業要求及招聘難度。

　　依照市場供需原則，人才越難延攬，越需要提供具有競爭力的聘任條件。薪資固然不是影響留任的唯一因素，卻是教師衡量生計、家庭責任與職涯發展時，無法迴避的現實考量。

　　因此，改善華文教師待遇，應與專業培訓、合理工作量、明確升遷制度及受尊重的工作環境一併推動，才能使有志從教者願意投入，也讓優秀教師有條件長期留下。(未完待續)